宇冥在寒潭边躺了很久。

　　久到天色从暗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灰白。太古时代的昼夜交替没有渐变，只有三颗残月同时沉入地平线后的瞬间黑暗，和不知从何处亮起的光。

　　他动不了。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剜割，脱臼的左臂垂在身侧，后背的淤青肿成巴掌大的鼓包。

　　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

　　丹田之中，那一片被开辟出来的小小空间，像一颗微弱的星火，在无边的混沌之海中静静燃烧。它是活的。

　　宇冥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空间。他需要搞清楚这个所谓的“体内宇宙”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帮他活过今天。

　　他坠落的地方是悬崖底部，三面是垂直的岩壁，一面是寒潭。潭水深处有影子在游动，岩壁缝隙里有细碎的声响。太古时代，万族林立。他一个断了骨头的“废物”，连食物链最底端都算不上。

　　宇冥深吸一口气，疼得龇了龇牙，然后将意识探向丹田中的混沌。

　　那个“点”被开辟出来后，混沌之海的状态发生了变化。所有混沌雾气都以那个“点”为中心缓慢旋转、汇聚、沉淀。宇冥的意识触碰到了那个“点”。

　　一瞬间，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流遍全身。那不是灵气，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未被任何规则定义过的“原初之力”。

　　力量流经左肩时，脱臼的关节“咔”的一声自动复位。流经胸腔时，断裂的肋骨被固定在了正确的位置。流经后背时，淤青开始缓慢消退。

　　一刻钟后，宇冥发现自己能动了。不是痊愈，是“能动”了。他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向掌心。掌心之下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涌动——来自他内部。那个“点”像一颗心脏，有节奏地搏动着，每搏动一次，就释放出微弱的原初之力，流转全身后回归。

　　这不是修炼。这是“活着”。

　　宇冥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岩壁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他扯了扯一根，很结实。他将藤蔓缠在腰间，开始攀爬。不是要爬回崖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可能。他只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点。

　　岩壁上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形成了小小的平台，最大的不过两尺见方。宇冥选了最高处的一个，爬上去，背靠着岩壁蜷缩起来。

　　天穹上的光从惨白转为暗金。太古时代的黄昏来了。

　　宇冥闭上眼睛，将意识再次沉入丹田。盘古开天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他意识深处——盘古开天之前，混沌没有形态，没有边界，没有规则。它是“无”，但不是“空”。盘古做了什么？他“定义”了它。他给混沌注入了第一个规则：方向。上和下，左和右，前和后。

　　宇冥体内的混沌之海，此刻不就是这样吗？它存在，但没有被定义。而他，作为这个体内宇宙的“主人”，能不能像盘古一样，给它注入规则？

　　他用意识在混沌中画了一条线——从上到下。混沌之海震颤了一下。他又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再次震颤。再画一条——从前到后。

　　混沌之海剧烈翻涌起来，那些无规则的雾气开始沿着三条轴线缓慢排列，有了微弱的“秩序”。

　　宇冥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刚才那几下几乎耗尽了他的精神。意识凝聚成线，在这个世界里叫做“神识”——是仙台秘境以上的强者才能拥有的能力。而他一个“废体”，竟然在用神识“画线”。丹田中那个“点”不只是在释放原初之力，它还在滋养着他的意识，让他的神识更加坚韧敏锐。不是量的提升，是质的改变。

　　他靠在岩壁上，望着暗淡的天光。没有前人经验，没有功法传承，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下一步怎么走。他只有两样东西：造化玉蝶的碎片、灭世大磨，还有那些盘古开天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再次回忆。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盘古开天之后，混沌并没有完全消失。那些未被开辟的混沌，存在于天地“外部”。而盘古自身也没有消失——他的身体化为天地万物，他的意识化为天地的法则。

　　天地的运行规律，就是盘古的意识。

　　宇冥猛地睁开眼。盘古开天，不是“创造一个宇宙”，而是“成为”一个宇宙。那么，他想要在自己体内开辟宇宙，要做的不是“创造”，而是“成为”。

　　成为那个宇宙。

　　他将意识沉入丹田，不再观察混沌，不再定义混沌，而是——成为混沌。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受伤的、蜷缩在岩壁上的少年。他忘记了坠落、疼痛、恐惧。他只是存在着。像盘古开天之前的混沌一样，存在着，没有被定义，没有任何属性。

　　然后，他“知道”了。一种直接的、直觉的、不可言说的“知道”。

　　他知道了自己体内那个“点”的本质。那不是空间，不是能量，不是物质。那是“锚点”——他的意识与混沌之海之间的连接点，是“宇宙的法则”与“宇宙的物质”之间的桥梁。锚点越稳固，他就能调动越多的原初之力。锚点越强大，他就能给混沌注入越多的规则。

　　这个锚点，就是他的“道种”。不是任何人赐予的，是他自己“成为”的。

　　宇冥睁开眼睛。三颗残月已经升到了天顶，冰冷的月光洒在谷底。他低头看向掌心，掌心之中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闪烁——锚点的投影。

　　他握紧拳头，将那个光点攥在掌心。他还不能爬上去。他的体内宇宙还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细胞”，锚点脆弱得随时可能崩塌。

　　但他有时间。这个谷底与世隔绝，没有人会来，没有那些嘲笑他的人。他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让自己的体内宇宙，从一颗“细胞”，成长为一颗“星辰”。

　　宇冥从岩壁上扯下一把苔藓，塞进嘴里。苦涩，腥臭，难以下咽。但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活着，需要吃东西。活着，需要活下去。活着，需要变强。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再次“成为”混沌。

　　天穹上的残月缓缓西沉。谷底的风在呼啸。寒潭深处，巨大的影子在缓缓游动。

　　而宇冥，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废物”，在这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开始了他的修炼。不是吸收灵气，不是突破秘境。而是——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