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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格格要来

  望着慷慨激昂的邓森,傅良璧想起了关佑。

  同是少年,一个热情,一个冷静,一个想着改变现状,一个却像活在旧梦里。

  不过,他傅良璧怎么处置排教,绝非邓氏父子可以左右的。

  他笑了笑:“邓少爷见识不凡,没去从政当真是新政府的一大损失。”

  “晚辈以为,军政不分家,而经济才是立国之本。”

  “你们的来意我清楚了,兹事体大,我还须召集相关人士商谈。”

  “当然当然,那我们就不打扰知事大人安歇。”

  见他有送客之意,邓氏父子站起身告辞。

  傅良璧推了推木匣子,淡淡说道:“带走吧,如果真要办船务,这就是购船的资金。”

  “知事大人果然清廉,老朽感佩。”

  “再给我一个宝船烟馆关停的章呈,傅某不想伤了和气。”

  “犬子已有腹案,这两日就给知事大人送过来。”

  邓昆和收好金币,点头哈腰地带着儿子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

  傅良璧知道陈元贵在其中穿针引线,并不说破,静静等着陈元贵开口。

  “咳,良璧认为船运公司可行吗?”

  “元贵兄认为一个做烟土生意的人可信?”

  “邓昆和老了,现在换成邓少爷当家,少年人想要报效国家,我们理应支持。而且用小火轮代替帆船,可撅了排教的根。”

  “哦?”

  陈元贵试探道:“没了排教,讨米堂岂非任你拿捏?”

  “我几时说过要动讨米堂?”

  陈元贵讪讪笑道:“哈哈,是我想岔了。”

  暮色由庭院移到屋里,天黑了。

  傅良璧想着新军进城时,关佑拦在城门口的情景。

  大军压城,暴雪纷飞。

  单枪匹马的少年,对率领两千军队的主帅,提了三个条件:

  不许拉壮丁。

  不许抢粮食。

  不许干涉商市。

  他凭什么提这些条件?

  凭他的天眼吗?

  不,傅良璧很清楚,凭的是讨米堂的枪支,凭的是排教的人马。

  “一个小乞丐,完全不输剑桥的高材生。”

  “良璧说的是小关爷?”

  “嗯。”

  傅良璧目光阴晴不定,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第一次当地方长官,才发现地方上的盘根错节,比军队还要复杂。

  如果把宝船烟馆变成宝船航运,放任商会与排教争斗,湘西的格局将会怎么演变?

  船运一事牵连甚广,还是见过老龙头之后再定。

  想到这里,傅良璧话题一转,说起关佑的提议:“油厂不开了,把鸾春院改成医院,你觉得如何?”

  “妓院改医院?这何其荒唐!”

  陈元贵脸色疾变。

  皇上退位后,内务府跟着没了,加上北方打仗,他的药材生意受了不小影响,就近销售自然能挽回一部分损失。

  可傅良璧开医院,开的必是国立医院,也必然要求他陈元贵支持,到时候平价甚至低价售卖药材给医院。

  那与做慈善有何两样?

  不支持更不行,县政府可以绕过商会,直接找采药人收购。

  “怎么荒唐了?窑姐儿又不是天生的婊子,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心念急转间,陈元贵已经想到办法。

  既然国立医院赚不到钱,那就把国立变成私立!

  “救死扶伤是我辈应尽义务,当哥哥的当然鼎力支持你。不过,你如今是一地长官,剿匪与公务已经让你分身乏术,不如把办医院这等繁杂之事交给我,我来替你分担一些。”

  “多谢元贵兄的支持,现在地皮有了,缺的是经费和人。”

  陈元贵一拍大腿叫道:“可不是巧了,我还真有人!”

  “谁?”

  “良璧,还记得咱们兄弟是怎么认识的吗?”

  “韫元格格介绍的,你为她送药,我受邀请参加她的生日宴席。”

  “对。前日我收到她的电报,她没有跟着宫里的人去关外,而是来湘西养病,她还带着随身医生,就是那位史密斯博士。”

  “史密斯博士要来,那太好了!”

  傅良璧认识史密斯。

  他是英国人,原本是天主教的神父,擅长驱鬼,据说曾为梵蒂冈驱除过恶鬼,因此得到教皇的授勋。

  就在外界猜测他会成为红衣主教时,他却跑去攻读了医学专业,成为一名医学博士。

  拿到博士学位后,他又谢绝了各大医院的高薪聘请,不远万里来到中国。

  韫元格格生下来就有顽疾,十几年来饱受病痛折磨,是史密斯治好了她。

  外界笑谈,史密斯生着两副面孔,时而是人,时而是神。

  傅良璧舒了口气:“史密斯如果能把医院开起来,我傅良璧可以天天去听他传播福音。”

  陈元贵眨了眨眼睛:“人有了,钱呢?”

  “别说你没钱,就你小公馆里的这些紫檀木、黄花梨,都够买一套设备的。”

  “你交给我去做,我岂能不尽心尽力,就算把我自己卖了,也得给你张罗起来。”

  “这么说,你同意了?”

  “良璧啊,咱们兄弟用不着遮遮掩掩,开油厂开医院都随你,但经营权得归我。”

  屋子中的气氛顿时凝滞了。

  “你想把国立改私立?”

  “我陈元贵可以不赚钱,但医生护士的薪水,购买医疗仪器的经费,还有药费,这些钱从哪里来?等你从财政里调拨吗?”

  陈元贵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一样落在傅良璧心上:

  “你所恃的是两千新军,可军队要发饷银,要补充军备,你初初上任,不能提高税收,从哪儿弄钱去?如我所料不差,你还在为下个月的饷银以及过年的礼金发愁吧?”

  傅良璧望了陈元贵半晌,点了点头。

  “医院可以给你经营,同样拿一个章程出来。”

  陈元贵笑了:“那是自然,鸾春院的事就此定下,邓家弄小火轮的事?”

  “等我见过老龙头再说。”

  “好好好,看你忙了一天,赶紧开饭吧,今日我特地吩咐厨房,给你煨了一只熊掌。”

  陈公馆建在幽静处,四周都是竹林。

  竹林外是一座山丘,丘顶原来建有一座道观,不知哪天打了一场大雷,下了一场暴雨,把道观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堵画着八卦的石头山墙。

  此后,断墙颓垣就成了蛇鼠的乐园。

  吧嗒吧嗒。

  白月仙的高跟鞋在碎石上敲出清脆的声音,她慢慢走到山墙前,借着月色朝某处按去。

  山墙上响起轻微的机括声,露出一条窄缝,白月仙闪了进去。

  墙下别有洞天,盘旋着一条看不见底的阶梯,与山墙一样,都是青石砌出来的。

  她不慌不忙地沿着阶梯走下去,走了许久,下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里。

  厅堂正前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铁八卦。

  八卦下面供奉着一口桃木剑。

  厅堂的一角,摆着两个人高的铁笼子,白月仙走过去,只见笼子中关着疤脸山匪与豁嘴山匪。

  阮泉端着药碗站在笼子前。

  白月仙噗嗤一笑:“你师父如果知道你养尸,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他如果知道弟子们死得那么惨,会不会不去杀旱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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