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无岁月，虚空不知年。

　　赤溟背夜玄，在黑暗狂暴的混沌乱流中，不知奔行了多久。

　　时间无意义，方向只剩一个：更深、更荒、远离秩序与光明。

　　她状态，差到极致。

　　右臂伤口被煞气强压，死气已蔓延至肩，整条手臂冰冷麻木，动则魂裂之痛。

　　持续耗损她紧绷的意志与力量。

　　体内混沌煞气，经战斗、破茧、长途奔袭，愈发狂躁。

　　缚煞之线仍在，微弱引导与泄力效果尚存，却在剧痛、疲惫、恶劣环境下急剧削弱。

　　狂躁、痛苦、毁灭冲动，如潮水一次次冲击她清醒堤坝。

　　她呼吸灼热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如刀片刮肺。

　　鳞甲下暗红流光狂窜，随时破体。

　　熔金瞳布满血丝，清明与混沌激烈拉锯。

　　视线模糊，耳边只剩混沌嘶吼与血脉枯竭轰鸣。

　　背上夜玄，气息如风中残烛，随时熄灭。

　　可那口气，始终吊着。

　　右腕发丝与缚煞之线的微弱波动，是她在黑暗中，除求生本能外，唯一的奇异牵绊。

　　她不知为何坚持。

　　或许是那句渺茫承诺，或许是不甘无声死去，或许只是野兽本能驱动。

　　又或许，是那线带来的异样感觉，让她隐约觉得，前方……有不同。

　　就在她意识模糊、欲倒地等死时——

　　前方混沌乱流，骤然异变。

　　不再是狂暴无序洪流，而是变得粘稠、沉重，流动迟缓如泥沼。

　　毁灭侵蚀之力不减，反因惰性更难驱散，如附骨之疽。

　　一股古老苍凉、死寂沧桑的气息，弥漫整片空间。

　　光线黯淡到近乎漆黑，只有零星惨绿磷火缓缓飘荡，鬼气森森。

　　“这里是……沉沦之渊边缘？”

　　赤溟模糊记忆里，闪过混沌遗民口耳相传的恐怖传说。

　　那是混沌边荒最深处，能量凝滞、法则沉寂，生命禁区，葬着古老秘密与恐怖存在。

　　怎会跑到这里？慌不择路，还是冥冥牵引？

　　她心头警铃狂响，本能示警：此地比过往任何地方都凶险！

　　必须立刻离开！

　　可就在她强撑转身欲逃时——

　　异变，陡生！

　　非外界攻击，非煞气爆发。

　　是她背上，一直昏死、气息奄奄的夜玄，身躯骤然剧烈抽搐！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喉间嗬嗬作响，如被扼喉，眼皮下眼球疯狂转动！

　　更可怖的是，右腕发丝与缚煞之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秩序波动！

　　那波动扭曲震荡，充满痛苦，似被更庞大邪恶力量强行挤压污染！

　　“呃啊——！”

　　夜玄猛地张口，喷出的不是暗金血液，是一团混着暗金、浊九色、及一丝阴冷粘稠幽暗阴影的血雾！

　　血雾喷出，他身躯瞬间软倒，气息跌至冰点，与死人无异。

　　可右腕秩序波动未熄，反被那阴影血雾点燃，向四周粘稠混沌扩散出银灰与幽暗交织的扭曲涟漪！

　　“这是……？！”

　　赤溟瞳孔骤缩！

　　她从血雾中，感受到与曦皇同源、却更阴冷诡谲、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是……幽主！

　　与曦皇齐名、更神秘莫测的神庭另一主宰！

　　夜玄体内，竟还残留幽主之力！

　　竟在沉沦之渊边缘，被未知因素引爆！

　　几乎同一瞬——

　　“嗡——！”

　　二人头顶，粘稠死寂的混沌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缝！

　　非强行撕裂，是如幕布被无形冷手，悄然掀开一角。

　　裂缝后，不是混沌乱流，不是已知景象。

　　是一片绝对深邃、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幽暗。

　　幽暗之中，似映诸天寂灭、万界沉沦，弥漫着宏大、古老、冰冷、漠然，又满是吞噬诡诈的意志。

　　一道目光，自幽暗深处，缓缓垂落。

　　落在猝不及防、惊骇僵住的赤溟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她背上，气息奄奄却秩序波动异常的夜玄身上。

　　那目光无情绪、无杀意，无任何主观意向。

　　只有如观皿中微生物般的冰冷审视，及一丝足以冻魂的、发现意外样本的兴味。

　　是幽主！

　　只是一缕跨越时空的意志投影，或许只是本尊感应到残留力量爆发，随意一瞥。

　　可这一眼带来的威压恐怖，远超她过往所有敌人！

　　远超曦皇威压！

　　那是洪荒顶端，执掌死亡、阴影、吞噬、诡道的至高存在，意志冰山一角！

　　赤溟身躯如被玄冰冻僵，一指难动。

　　体内混沌煞气遇上天敌，瞬间蜷缩沉寂，连狂躁都不敢。

　　灵魂颤栗，本能尖啸：逃！快逃！否则将被拖入比混沌吞噬、煞气反噬更恐怖的永恒幽暗深渊！

　　可她动不了。

　　不仅是威压禁锢，更是夜玄爆发的秩序波动，与那幽暗目光形成诡异单向牵引！

　　幽暗目光，透过秩序涟漪，更清晰锁定了他。

　　“有趣……”

　　淡漠低沉、直接响彻灵魂的奇异声音，从幽暗裂缝中传来，不分男女老幼。

　　“曦皇未能彻底抹去的错误……竟逃到此处……还染了如此浓郁混沌……”

　　“而且……”

　　声音微顿，玩味更浓，“身边还跟着一只……小小的、痛苦的、挣扎的混沌余烬？”

　　赤溟只觉那目光在她身上稍顿，如打量一件污秽残器。

　　“以秩序残渣，引导混沌污秽？可笑……又可悲。”

　　“不过……”

　　幽暗目光重回夜玄，声音如述无关事实，“你身上，留有他与我的标记……”

　　“你出现在这里……”

　　“那么，按约定……”

　　话音未落，赤溟惊恐看见，裂缝幽暗深处，悄然探出一根手指虚影。

　　纤细、修长、完美，通体是吞噬一切的绝对幽暗，似由暗与无凝成。

　　指尖一点微不可查的黑幽光，缓缓亮起，能湮灭神魂、吞噬存在。

　　非攻击，更像标记、取样，或隐晦恶毒的播撒。

　　那幽暗手指，对着夜玄，轻轻一点。

　　“留下一个印记吧。”

　　“看看你这承载错误与痛苦的残渣……”

　　“在这片被遗弃的混沌坟场里……”

　　“能开出怎样……令人期待的绝望之花。”

　　无声无息。

　　那点黑幽光脱离指尖，无视空间距离，无视赤溟徒劳挣扎，精准轻飘飘没入夜玄眉心——

　　秩序波动核心，大道之核与神魂最深融合处！

　　“呃——！”

　　夜玄身躯猛地一挺，发出短促如魂被刺穿的抽气声，随即彻底瘫软。

　　所有秩序波动瞬间平息，缚煞之线黯淡近乎消散，随时断裂。

　　他气息未更弱，却多了一丝深入灵魂的冰冷死寂，如被打上通往幽冥的无形烙印。

　　做完这一切，幽暗手指缓缓缩回。

　　裂缝无声弥合，消失无踪。

　　粘稠死寂的混沌虚空，恢复原状。

　　仿佛那冻魂注视、至高低语、冰冷一点，全是赤溟痛苦疲惫下的幻觉。

　　唯有夜玄眉心那点吸光的幽暗印记，及他气息里的冰冷死寂，无声证明一切真实发生。

　　幽暗意志，投下一瞥。

　　留一道阴影，一枚印记。

　　而后离去。

　　如高高在上的神祇，随手在蚁穴边，丢下一粒引动未知剧变的毒尘。

　　威压散去，赤溟身躯一软，险些跪倒。

　　她剧烈喘息，冷汗浸透后背。

　　熔金眸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更深的寒意。

　　幽主……神庭阴影主宰……竟注意到他们！不，是注意到夜玄！

　　还在他体内留下了东西！

　　这比天网追捕，更令人绝望！

　　他们不仅被曦皇追杀，更被一个更恐怖、更莫测的存在，随手标记！

　　夜玄……他到底是谁？身上藏多少秘密？

　　为何同时引来曦皇与幽主的关注？

　　而她……跟着他，到底踏上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赤溟望着背上气息冰冷、眉心带幽暗印记的夜玄，再看四周死寂凶险的沉沦之渊边缘，心凉如冰。

　　前有绝地，后有追兵，头顶悬着幽主莫测阴影……

　　真正的绝境，此刻，才刚刚掀开帷幕一角。

　　她与夜玄，两个在混沌中挣扎的残魂，如暴风雨中的孤舟，被无形巨浪，推向更深、更黑的——

　　未知深渊。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