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蹲在老教学楼的门口,点燃了第三根烟。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23:47。距离他和陈述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你怕了?”陈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辞没回头,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怕你不敢来。”
陈述走到他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手电筒的光。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把东西都带齐了。两台GoPro,一个手持云台,充电宝带了三块。今天晚上咱们就把这事儿整明白。”
江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十一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旧纸张混着潮湿的灰泥。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楼。
老教学楼,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四层,灰砖墙面,每层十二级台阶。学校早就建了新校区,这栋楼三年前就被划为待拆建筑,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但从来没人真正管过。白天偶尔有学生来这边抽烟,晚上就成了社团试胆的固定场所。
关于这栋楼的传言,江辞从大一听到大四。最开始是有人说,夜里来这边能听见楼梯上多出一个人的脚步声。然后是有人说,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会多出一级。后来传得越来越邪乎——什么十二级台阶变成十三级,踏上去的人会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
学校论坛上能查到的最早的相关帖子,发帖时间是2016年9月。发帖人是一个大三的学姐,ID叫“不吃香菜”,帖子里说她晚自习走错了楼,上楼的时候数出台阶多了一级。帖子下面有人问她后来怎么样了,她没有回复。点进她的头像,账号状态显示“已注销”。
江辞翻过她的发帖记录。2016年9月之后,一片空白。
但真正让江辞决定来一探究竟的,是上周发生的一件事。
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多,他从校外回来,抄近路经过老教学楼。隔着警戒线和五十米的距离,他看见四楼的窗户亮了一下。不是灯光,是那种手机屏幕的微光,一闪就灭了。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谁在里面探险。但第二天他路过保卫处,随口问了一句,保安说昨晚没有人报备进入老教学楼,监控也没拍到任何人。
“那楼里没有电。”保安多嘴说了一句,“电线三年前就掐了。”
江辞把这事告诉了陈述。陈述是校报记者团的,对这种灵异传闻有着近乎病态的热情,当夜就列了一份“老教学楼十三级台阶调查计划”,用A4纸打印出来,整整三页。
此刻这份计划正塞在陈述的背包里。他们已经跨过了警戒线,站在老教学楼的门厅前。
门厅的玻璃门半开着,其中一扇的合页已经松脱,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见地上散落着烟头、易拉罐、用过的纸巾,还有几本被雨水泡烂的教材。墙壁上被人用喷漆涂了各种图案和文字,大多是些不堪入目的脏话,但有一行字让江辞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行字写得很用力,喷漆几乎渗进了砖缝里。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不要数台阶。”
“你看到了?”陈述也把手电筒照向那行字,“我之前来踩点的时候就看到了。不知道谁写的,估计是想营造氛围。”
“你之前来踩过点?”江辞问。
“白天来过一次。”陈述已经开始往里走了,“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我数过,十二级。白天数就是十二级。所以咱们今晚要验证的是,夜里到底会不会变成十三级。”
江辞跟在他后面。手电筒的光束在前方晃动,照亮一段又一段剥落的墙皮和龟裂的水磨石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见细碎的砂石被碾过的声响。
走廊两侧是空置的教室。门都开着或者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课桌椅早就被搬空了,只剩下固定在地上的讲台和墙上残留的黑板。经过其中一间时,江辞的手电筒扫过黑板,上面还留着最后一批学生写下的粉笔字。
是一道没有解完的微积分题。
粉笔灰已经模糊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最后的等号后面空着,没有人填上答案。
“到了。”陈述停下来。
面前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和那个传言描述的一模一样——灰色的水泥台阶,铁质扶手,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贴着防滑铜条。铜条早就被踩得发亮了,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你先还是我先?”陈述问。
江辞没答话,把手电筒往下一照,开始数。
一、二、三。
前三阶一切正常。台阶的宽度和高度都很标准,踩上去是扎实的水泥质感。
四、五、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脚下,光斑在灰扑扑的台阶上跳跃。
七、八、九。
陈述跟在他后面,手里举着GoPro在拍。他能听见设备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还有陈述的呼吸声。
十、十一。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二。
他站在第十二级台阶上。面前是二楼的走廊,手电筒照过去能看见走廊尽头紧闭的窗户,和窗户上反射回来的光。
十二级。
“十二级。”他回头对陈述说。
陈述从他身后探出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他脚下的台阶,又照了照二楼的地面。“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十二级。”
“那传言是假的了。”陈述的语气里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什么十三级台阶,怎么可能。走,上去看看。”
他率先跨过最后一级,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江辞也跟着走了上去。
他们在二楼转了一圈。和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差不多,走廊两侧是教室,尽头是厕所和开水间。手电筒的光扫过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偶尔能看见墙角堆着几把断了腿的椅子,或者天花板上耷拉下来的一截电线。
“等等。”陈述突然说。
他举起GoPro,对准走廊尽头的厕所方向。“我刚才好像看见……”
“看见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设备,“可能是眼花了。”
他们在二楼待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脚步声,没有多出来的台阶,没有任何异常。陈述的兴奋劲头明显消退了,开始嘀咕着“白来了”和“回去怎么交稿”。
他们决定下楼。
是江辞走在前面。他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习惯性地数了一下。
一。
第二级。
二。
他数得很随意,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因为上楼的时候已经验证过了,十二级。下楼自然也是十二级。这是最基本的物理规律。
三、四、五。
六、七、八。
九、十、十一。
他迈下第十二级。脚踩到了实处。面前是一楼的门厅,能看见那扇歪斜的玻璃门,和门外被月光照亮的警戒线。
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陈述在他身后问。
江辞没有回答。他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用手电筒照向刚刚走过的楼梯。
“你刚才数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数什么?”
“台阶。下楼的台阶。”
陈述愣了一下。“没数。多少级?”
“十二级。”
“那不就对了吗?”
“上楼的时候我数的也是十二级。”
“对啊,所以——”
“上楼和下楼,数出来都是十二级。”江辞打断他,“那第一级和最后一级是怎么算的?”
陈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问题。如果一段楼梯上楼数出十二级,下楼也数出十二级,那说明起始点和终点的计算方式有问题。上楼时第一级是地面算零、第一步算一,那最后一步是第十二级,踏上去就是二楼地面。下楼时第一步迈下去的那级,应该算第一级还是第零级?
除非——
“除非有人在上下楼的时候,多数了一级。”陈述说,“或者少数了一级。你自己数岔了。”
江辞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电筒抵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照过去。
防滑铜条。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贴着防滑铜条。上楼的时候他数过这些铜条,十二道。现在他再数一遍。
一道、两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
七道、八道、九道。
十道、十一道。
十二道。
十三道。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道铜条上。那是一道和前面十二道完全相同的铜条,发亮,磨损,边缘微微翘起。但问题在于,这道铜条所在的位置——不是在楼梯的最上面,也不是在最下面,而是夹在中间。
在他刚才上楼时数出的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
一道多余的铜条。一级多出来的台阶。
“陈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下来。你下来数一遍。”
陈述从二楼走下来,蹲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蹲在楼梯中间,手电筒的光重叠在一起,照亮那十三道防滑铜条。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五道,六道。七道。八道。九道。十道。十一道。十二道。十三道。
陈述数了两遍。两遍都是十三。
“操。”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开始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大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他站在二楼,脸上的表情在手电筒的余光里半明半暗。
“上楼是十二。”
他重新往下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他停住了。
脚悬在最后一级台阶的上方,没有落下去。
“十三。”他吐出一个数字。
他的脚落下去,踩在门厅的地面上。他慢慢转过身,和江辞一起看着那段楼梯。
“它夹在中间。”陈述的声音在发抖,“上楼的时候它不在那里。下楼的时候它就在了。它在中间。它在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
他们重新蹲到那段楼梯前面。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地照过那级多出来的台阶。
它看起来和其他台阶完全一样。灰色的水泥,边缘贴着铜条,踩踏面有磨损的痕迹,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它完美地嵌在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仿佛从这栋楼建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那里。
但江辞知道它不该在那里。上楼的时候,他的脚踩过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一段正常的台阶落差——从第七级迈到第八级,抬脚的高度和跨度和其他台阶完全一致。如果当时那里有一级台阶,他一定会踩上去。他一定会数到。
但他没有。
它是在他们待在二楼的那十分钟里出现的。
“你看这里。”陈述的手电筒照向台阶侧面。
墙面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经过的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红褐色的砖。诡异的是,裂缝在经过那级多出来的台阶时,拐了一个弯——像是台阶把裂缝挤开了,又像是裂缝在刻意绕开台阶。
“这楼是不是要塌了。”陈述干笑了一声,但那笑声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格外单薄。
江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他的目光落在门厅墙壁那行喷漆字上。
“不要数台阶。”
他之前以为这是哪个无聊学生写来吓人的。现在他不那么确定了。
“走吧。”他说。
陈述没有反对。两个人快步穿过门厅,推开那扇歪斜的玻璃门,跨过警戒线。夜风灌进来,江辞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衬衫粘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们走出大约五十米,陈述停下来,掏出手机。
“我查个东西。”
他打开学校论坛,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页面加载得很慢,信号在室外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只有两格。
“你记得那个‘不吃香菜’的帖子吗?”陈述一边翻一边说,“2016年9月发的那个。”
“记得。”
“我之前翻过,那个帖子已经被删了。但我用网页快照找到过一部分内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当时只看了主帖,没看后面的回复。因为快照只缓存了第一页。我刚才突然想起来,去年论坛升级的时候,旧数据曾经短暂恢复过几个小时,有人把那时候的页面截了图。”
他把手机递给江辞。
是一张论坛帖子的截图。发帖人是“不吃香菜”,标题是“【警告】千万不要在晚上去老教学楼数台阶!!!”
主帖内容和江辞之前看到的差不多。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下面的回复。
二楼,ID“回档少年”:“楼主你数到多少级了?”
三楼,楼主回复:“十三。我数到了十三。”
四楼,ID“已注销用户”:“然后呢???”
五楼,楼主回复:“我踩上去了。”
六楼,ID“回档少年”:“踩上去之后呢????楼主你还好吗????”
七楼,楼主回复:“我不知道。”
八楼,楼主回复:“我不记得了。”
九楼,楼主回复:“有什么东西在楼梯里。”
十楼,楼主回复:“它在听我说话。”
后面还有十几条回复,但截图只截到了这里。截图的右下角显示着发帖时间:2016年9月14日,23:47。
七年前的今天,同一分钟。
江辞把手机还给陈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个学姐后来怎么样了?”陈述先打破沉默。
“不知道。她的账号注销了,所有社交平台都搜不到。”
“其他平台呢?微博?微信?”
“都搜过。什么都没有。她像是……”江辞停顿了一下,“消失了。”
这个词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沉默地走回宿舍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分开的时候,陈述说:“我今晚把GoPro的素材导出来看看。”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江辞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段楼梯。灰色的水泥,十三道防滑铜条。
一道多出来的铜条。一级不该存在的台阶。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明天白天他再去一次。白天的时候那级台阶会消失,就像陈述之前踩点时数到的那样。白天是十二级。夜里是十三级。
这栋楼在呼吸。他想。白天呼出去,夜里吸进来。
他在凌晨三点多才勉强睡着。梦里他一直在一段没有尽头的楼梯上走,每走一步就数一个数。数字越数越大,台阶越走越多。他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身后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能听见它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完全重叠,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来电显示是陈述。
“你下来一趟。”陈述的声音不对劲,“现在。”
江辞套上外套跑下楼。陈述站在宿舍楼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那台GoPro。
“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向江辞。
是昨晚拍摄的画面。画面里是那段楼梯,从一楼往二楼走的过程。镜头有点晃动,但整体还算清晰。画面下方是陈述的手,正指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数。
“一、二、三……十一、十二。”
然后是二楼走廊的画面。他们在二楼转了一圈,画面扫过空荡荡的教室,扫过走廊尽头的厕所。一切都和江辞记忆中的一致。
然后画面开始下楼梯。
“你注意看。”陈述把进度条拖到下楼的位置。
画面里,镜头朝下,拍着下楼的脚步。陈述的声音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设备故障那种闪烁,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镜头前面经过,挡住了光线。挡住的时长不到一秒,但足够让画面暗一下。
“八、九、十、十一、十二——”
“停。”江辞说。
陈述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下楼的脚步上。台阶的灰色水泥,边缘的防滑铜条,手电筒的光斑。一切都很正常。
但江辞的目光没有看台阶。他看的是画面的边缘。
在画面的左下角,楼梯扶手的外侧,黑暗中有东西。
一个轮廓。一个比黑暗更黑的轮廓,像是有人蹲在那里,蜷缩成一团。轮廓的高度大概到扶手的一半,宽度和一个成年人蜷起来差不多。
“我调过曝光了。”陈述把画面放大,调高亮度。
轮廓变得更清晰了。那确实是一个蹲着的人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之间。它蹲在扶手外侧那个理论上不可能容纳一个人的狭窄空间里,一动不动。
“这个画面是第几秒出现的?”
“第七级台阶。我说‘七’的时候。”陈述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它在那里。昨晚我们数出十三级台阶的时候,它就蹲在那里。”
他把进度条继续往后拖。那个蹲着的人形一直停留在画面边缘,一动不动。直到陈述数出“十三”,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它动了。
非常微小的动作。它的头抬起来了一点,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画面太暗,调高曝光也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看到头部的轮廓从一个埋在膝盖里的姿势,变成微微抬起的姿势。
然后画面就切断了。陈述说后面的素材全是坏的,文件显示大小正常,但打开只有雪花屏和刺耳的电流声。时长一共有四十分钟。他们在老教学楼里总共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多出来的那二十分钟里,GoPro一直在录。
录的是什么,没人知道。
“我今天白天再去一次。”江辞说。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陈述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中午十二点去的。太阳很大,把老教学楼的灰砖墙面晒得发烫。警戒线还在,玻璃门还是歪的,走廊里的垃圾还是那些垃圾。
但墙壁上的那行喷漆不见了。
“不要数台阶”四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鲜的灰泥,像是有人把原来的墙皮铲掉,重新抹了一遍。灰泥还没干透,颜色比其他墙面深一个色号。
江辞和陈述对视了一眼。
他们走进门厅,来到那段楼梯前面。
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段楼梯照得亮堂堂的。水泥台阶,铁质扶手,边缘的防滑铜条。江辞蹲下来,开始数。
一道、两道、三道。
四道、五道、六道。
七道、八道、九道。
十道、十一道。
十二道。
十二道。
没有第十三道。
他反复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二。上楼数,十二。下楼数,十二。那级多出来的台阶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墙上那道裂缝还在。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在经过第七级和第八级之间的位置时,拐了一个弯。
那个弯拐得很生硬,像是一个本来应该直着裂过去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得不绕开。
江辞把手指伸进裂缝里。墙面冰凉,砖缝里塞着陈年的灰浆和碎屑。他的手指往里探,探到大约第二个指节的位置时,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砖。不是灰浆。
是光滑的。冰凉的。
金属的。
他抠开周围的碎屑,把那东西露出来。
是一道防滑铜条。
嵌在墙里面。
它本应该在台阶的边缘,但它被砌进了墙里。或者说,墙在它周围长了出来。
铜条上刻着字。字很小,像是用尖锐的东西用力划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江辞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凑近了看。
他认出了那行字。
“我踩上去了。”
陈述没有看到那行字。因为江辞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走吧”,就转身往门外走。
不是他不想说。
是他低头看那行字的时候,铜条上倒映出了一个影子。
他身后的影子。陈述的影子。
还有第三个影子。
蹲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和陈述并排蹲着。和江辞并排蹲着。
面朝楼梯。头埋在膝盖之间。
正午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投不出任何细节,只是一个比黑暗更黑的轮廓,像一张被剪下来的人形纸片,贴在台阶上,贴在墙缝里,贴在这栋楼所有被数过的台阶之间。
江辞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影子没有站起来。
它还蹲在那里。
但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听见了。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
和他自己的脚步完全重叠。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