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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存在的人

惊惧收纳簿 一位刘大胖 8498 2026-04-16 08:17

  江舸第一次听到陈默这个名字,是入职那天中午。

  HR带着他穿过开放办公区,一路介绍。靠窗那排是产品,中间是运营,最里面是研发。每经过一个工位,对方就抬头冲他笑一下,嘴角往上往两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江舸注意到这个弧度——所有人,产品、运营、研发,无一例外。他以为这是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没多想。

  食堂在负一层。江舸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陆鸣从后面拍了他一下。陆鸣是后端开发,比他早来一年,上午刚帮他装了开发环境。

  “走,带你认识个人。”

  陆鸣领着他穿过食堂,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在低头吃饭。夹菜的频率不快不慢,咀嚼的幅度不大不小,连筷子碰到餐盘边缘的声音都像是被校准过的。

  “这是陈默。”陆鸣说,“前端。你俩以后要经常对接。”

  陈默抬起头。他的脸是那种让人很难记住的长相——五官都在该在的位置,眉毛,眼睛,鼻子,嘴,但组合在一起之后没有任何特征能让人在第二次见面时认出来。他冲江舸点了点头,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陆鸣和那些同事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是更小的弧度,像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忘记了怎么笑、但还记得笑这个动作应该牵动哪几块肌肉。

  “陈默。”江舸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陈默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吃饭。

  那天下午,江舸在工位上配置开发环境。陆鸣从他身后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你装这个版本不对,陈默上次踩过坑,你问他要那个配置文件。”江舸说好,站起来往陈默的工位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他不记得陈默的工位在哪。上午HR带他转的时候,好像没有介绍过陈默的工位。吃饭的时候陆鸣带他去的,吃完三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来,陈默在哪一层下的电梯?他没注意。

  他走回陆鸣工位旁边。“陈默坐哪?”

  陆鸣抬手指了一下。“那边,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

  江舸顺着陆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靠墙那排工位,倒数第二个。桌面是空的。没有显示器,没有键盘,没有鼠标,没有笔筒,没有绿萝。工位铭牌的位置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陈默”两个字。标签边缘微微卷起,像贴了很久。

  “他工位怎么是空的?”

  “他今天请假了。”陆鸣头也没抬。

  江舸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桌面上“陈默”两个字。他今天中午和陈默一起吃的饭。陈默没有请假。

  他没有追问。回到自己工位,打开企业微信,在组织架构里搜索“陈默”。搜索结果:0个联系人。他又在全员群里搜,在部门群里搜。空白。没有任何一个群聊里有叫陈默的人。他把企业微信关掉,打开浏览器,登录公司OA系统,在员工名录里搜索。页面加载,搜索结果显示:未找到匹配的员工。

  他关掉OA,站起来,走到陆鸣工位旁边。

  “你在OA里能搜到陈默吗?”

  陆鸣看了他一眼。“搜他干嘛。”

  “我有点事要问他。”

  陆鸣低下头,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OA,在搜索栏里输入。页面加载出来。陆鸣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页面关掉了。“搜不到。可能OA又抽风了。这破系统三天两头出问题。”他继续敲代码。光标在屏幕上跳动。

  江舸回到工位,打开上午HR发他的入职资料包。里面有一份组织架构图,PDF格式,上周更新的。他把文件打开,从头划到尾。产品部,运营部,研发部。研发部下面前端组:赵鸣,周也,何宇。三个人。没有陈默。

  他把PDF关掉。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陆鸣在企业微信上拉的一个项目群。群名叫“12月改版”,成员七个人。陆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陈默上次那个组件的文档你发我一下。”没有人回复。江舸盯着那条消息。@陈默。那个被@的ID,在他屏幕上显示成一串灰色的小字——“陈默”。没有头像,只有系统默认的灰色圆形,圆形正中间印着“陈”字。他点进那个ID。个人资料页几乎全部是空的。部门:前端组。入职时间:空白。手机号:空白。邮箱:空白。整个页面只有“陈默”两个字是完整的,其他字段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他退出资料页。群里,陆鸣又发了一条:“@陈默看到了吗。”依然没有人回复。江舸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天中午,江舸在食堂又看见了陈默。还是那张角落的桌子,还是那件灰色衬衫,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咀嚼频率。江舸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昨天下午请假了?”

  陈默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没有。在工位。”

  “哪个工位?”

  “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

  “那个工位是空的。”

  陈默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眼尾有一点下垂,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更空的,像他虹膜后面那片本该住着某种情绪的空间,被什么东西搬空了。

  “我一直坐在那里。”他说。

  江舸没有再问。低下头吃饭。筷子碰到餐盘边缘,发出他控制不住的细碎声响。对面,陈默的筷子碰到餐盘边缘,没有声音。

  下午,江舸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他去了公司档案室。档案室在负二层,走廊尽头,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把整个走廊照成不均匀的明暗条纹。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盘进帽子里。江舸说想查一下员工档案,写材料用。她把登记簿推过来,让他填姓名部门和查询事由。他填了,她把登记簿收回去,看了一眼,站起来,走进那排灰白色的密集架之间。过了很久,她走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那个陈默,档案架上没有。”

  “是不是放错位置了?”

  “不是放错。是从来没有入库过。”她坐下来,把登记簿翻到他刚才填的那一页,“陈默”两个字被他写得笔画很重,圆珠笔的油墨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圈。“系统里也查不到这个人。你写的是哪个部门?”

  “前端组。”

  “前端组今年入职的三个,赵鸣,周也,何宇。没有姓陈的。”

  江舸从档案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他头顶滋滋地响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灰色衬衫,单眼皮,眼尾下垂。是陈默。

  “你去档案室了。”陈默说。不是问句。

  江舸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负二层到一层,陈默没有按楼层。江舸看着他倒映在电梯门板上的脸。不锈钢表面把他的五官拉长,变成一种江舸从未见过的比例。那张脸在金属的微微曲面里,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捞起来的照片,所有的线条都还在,但线条之间的相对位置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人的了。

  “你在档案室里没有找到我。”陈默说。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穿过电梯轿厢里凝滞的空气,落进江舸的耳道。和他在食堂里说话的音量相同,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被校准过的。“你在OA里没有找到我,在企业微信里没有找到我,在组织架构图里没有找到我。你在所有应该有我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我。”

  电梯到一层,门打开。外面是大堂,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刺目的白色。江舸走出去。陈默没有跟出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大堂中央,周围是端着咖啡走过的人,在前台签收快递的人,站在闸机前面排队等测试的人。所有人都在微笑。嘴角往上往两边,露出八颗牙齿。

  他回头。电梯的数字屏显示轿厢正在上行。4层,5层,6层。在7层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那天晚上,江舸把公司电脑带回了家。他登录了所有他能登录的系统。OA,企业微信,项目管理系统,代码仓库,考勤系统,报销系统,会议室预定系统。他在每一个系统的搜索栏里输入“陈默”。0个结果,0个结果,0个结果。考勤系统里,前端组最近一个月的打卡记录,赵鸣,周也,何宇。没有陈默。但有一行异常数据:每天上午8:57,前端组会多出一条打卡记录。没有姓名,没有工号,没有部门。只有时间戳,和设备编号——前端组门口那台人脸识别打卡机。他把这条数据导出来,和设备编号做了比对。前端组有四个人。赵鸣,周也,何宇,和这条没有姓名的记录。

  会议室预定系统里,每周三下午14:00到15:00,前端组周会,预定人是“陈默”。他点进预定详情,预定人ID是一串乱码。不是被加密的那种乱码,是更原始的,像数据在传输过程中被什么东西咬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拼成几个他能认出的字符。“陈”字的部首和偏旁被拆开,中间夹着几片他看不懂的符号。“默”字的左边那个“黑”,四个点变成了四个方向朝外的箭头。

  他把系统关掉。打开企业微信,找到他和陆鸣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昨天陆鸣在群里@陈默的那条消息。他点进群聊,那条消息还在。@陈默。他又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入职第一周,陆鸣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前端的问题你找陈默,他负责这个模块。”他当时回复:“好。”他把这条消息长按,选择“多选”,然后点“收藏”。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收藏失败。消息不存在。”他把企业微信关掉,重新打开。那条消息还在。他再次长按,收藏。失败。消息不存在。

  他给陆鸣发了一条消息。“你把陈默的微信推给我。”过了大概两分钟,陆鸣回了一张截图。截图里是陆鸣和陈默的对话框,最底部是陆鸣刚发的:“陈默,江舸找你。”对话框里没有历史消息。不是被清空了,是更彻底的——像陆鸣和陈默从来没有在这台手机上说过任何话。但陆鸣的微信通讯录里有陈默。他截图的时候,陈默的头像在截图顶部。系统默认的灰色圆形,正中间印着“陈”字。和江舸在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默是谁。”陆鸣又发了一条。

  江舸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陈默是谁。”昨天中午,陆鸣把他领到陈默对面坐下来,说“这是陈默,前端”。今天,陆鸣问他陈默是谁。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走到窗户前面。窗帘拉着,路灯光从缝隙透进来。他把窗帘拉开。对面楼的灯火亮着,一格一格暖黄色的光。他的目光从那些窗户上移开,落在窗玻璃映出的自己脸上。他身后是客厅——茶几,沙发,电视。沙发旁边是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包,包上挂着他入职那天HR给的新人礼品,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帆布袋。帆布袋的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截工牌带子。他把工牌抽出来。正面是他的照片,姓名,部门,工号。背面是公司的烫金标语,和一行极小的、他入职以来从未注意到的小字——“本工牌内含NFC芯片,用于门禁及考勤。工牌遗失请立即联系行政部。不得转借。”他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上。照片是他。姓名是他。工号是他。但照片旁边,姓名下面,部门那一栏,印着一行他从未在工牌上见过的字段——“导师:陈默。”

  他把工牌放下。窗帘缝隙里的路灯光落在工牌表面,把那行字照得很清楚。他入职那天HR没有提过导师,入职资料里没有填过导师,陆鸣没有说过他有导师。但他的工牌上印着陈默的名字。不是手写的,不是贴上去的标签。是和工号、部门、姓名同一次印刷、同一种字体、同一种油墨的——印刷体。

  他把工牌翻过来。NFC芯片的位置,在工牌背面右下角,比周围微微凸起一小块。他把工牌凑近台灯,灯光从侧面照过去,凸起的边缘透出一圈极淡的阴影。阴影的形状不是标准的矩形芯片,是两个字。“陈默”。

  第二天上班,江舸把工牌带到公司。他没有挂脖子上,放进口袋里。闸机前他排在陆鸣后面。陆鸣刷卡,闸机亮绿光,陆鸣走进去。江舸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到读卡器上。屏幕闪了一下,不是绿光,是黄的。闸机没有开。他又贴了一次。黄的。安保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贴了第三次。闸机开了。

  他走进去,没有去自己工位。他走到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桌面是空的。但今天不是完全空的。显示器被搬走了,键盘鼠标被收走了,但桌面正中央放着一只马克杯。深蓝色,杯口一小块磕碰后露出的浅色胎体。杯身上印着公司的logo。他伸手把杯子拿起来。杯子是温的,内壁是湿的,杯底还剩一小口没有喝完的水。他把杯子凑近鼻子。水没有味道,杯口边缘沾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垢,是一个人的下唇反复贴在同一位置、日积月累留下的印迹。他认得这个印迹。陈默在食堂喝水的时候,每次嘴唇都贴在杯口同一个位置。他当时觉得这个人连喝水都像被校准过。现在他拿着那只杯子,杯口那圈印迹对着他。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工位铭牌还在,“陈默”两个字,标签边缘微微卷起。他伸出手,用指甲抠住标签边缘,往上揭。标签被撕下来了。标签下面还有一层。他继续撕。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他把整摞标签捏在手里,数了数。每一张上都印着“陈默”。每一张的字体都不同,边缘的磨损程度都不同,被撕下时留下的胶痕都不同。这个人被贴在这张工位上,被撕掉,被重新贴上。很多次。久到标签摞成了他指甲盖的厚度。

  他把那摞标签放回桌面,转身。陆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咖啡。

  “你站在陈默工位前面干嘛。”陆鸣说。

  “你记得陈默。”

  “记得啊。前端那个。昨天我不是还让你去找他。”

  “我昨天去找他了。他工位是空的。”

  “他今天请假了。”陆鸣喝了一口咖啡。杯口沾着一小圈咖啡渍。

  “他昨天也请假了。”江舸说。

  陆鸣放下杯子。“他昨天不是和你一起吃饭了?”

  “对。他昨天和我一起吃饭了。所以他没有请假。”

  陆鸣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还在,八颗牙齿的,标准的。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对。不是困惑,是困惑被什么东西从虹膜后面抽走之后,剩下那片空腔里涌上来的、他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恐惧。

  “陈默到底是谁。”陆鸣说。不是问江舸,是问他自己。

  江舸没有回答。他从陆鸣身边走过去,穿过开放办公区,走到茶水间。茶水间里没有人。日光灯亮着,咖啡机亮着绿灯,饮水机亮着蓝灯。他走到饮水机前面,弯下腰,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摞一次性纸杯。纸杯是公司统一定制的,杯身上印着logo。他把纸杯一个一个翻过来。杯底印着生产日期。他翻到第七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个纸杯的杯底,印着两个字——“陈默”。和生产日期同一排,同一种字体,同一种油墨。像有人把这个名字嵌进了纸杯的设计稿里,嵌进了纸杯的模具里,嵌进了这家公司每一天被消耗、被补充、从仓库搬到茶水间、被无数人拿起来接水又扔进垃圾桶的每一个一次性纸杯的底部。他把那个纸杯放回去,把柜门关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饮水机下面的柜门把手,他低头看。饮水机侧面,在白色外壳和灰色底座之间的接缝里,贴着一张极小的、几乎和外壳融为一体的标签。标签上印着一行字,字体和工位铭牌上那摞标签的第一层完全一样。

  “本设备责任人:陈默。”

  江舸回到工位,打开电脑。他没有登录任何系统。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本编辑器,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他打了一行字。“陈默。”保存,关闭。文件消失了。不是被删除,是他保存的那个路径里,文件在桌面上的图标闪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文件系统的最底层擦掉了。他重新打开文本编辑器,又打了一遍。“陈默。”光标停在那两个字后面。他没有保存。他盯着那两个字。两个字也在盯着他。然后它们开始变化。不是笔画变了,是字体。宋体变成黑体,黑体变成楷体,楷体变成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系统字库里见过的、笔画边缘微微发虚、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张表面那种灰白色的字形。在那行灰白色的“陈默”下面,多出了一行字。不是他打的,是光标自己跳出来的。

  “别删。”

  江舸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屏幕上,光标还在闪。那行“别删”在“陈默”下面,和他打出的那两个字并排着。他等了一会儿,光标没有再跳出新的字。他把文本编辑器关掉。弹出对话框:“是否保存对文档的更改?”他点了“否”。对话框消失。桌面恢复成纯黑壁纸,白色的光标在正中间一闪一闪。

  企业微信图标在任务栏里闪了一下。他点开。是陆鸣发的消息。“我刚才去档案室查了。陈默的档案在。不在前端组。在另一个分区。”江舸问哪个分区。陆鸣回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档案室密集架最里面那一排,灰白色的金属架,标签上印着“离职员工”。照片里,陆鸣的手捏着一份档案的右下角。档案封面印着“陈默”,部门是前端组,入职时间是2017年3月。离职时间是2019年11月。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离职原因那一栏,打印体的“个人原因”四个字被一条横线划掉,旁边用圆珠笔改成了另外两个字。笔迹很轻,横笔末尾微微往上翘,和他今天早上在工位铭牌最底层那张标签上看到的胶痕弧度一模一样。

  “等待。”

  他把照片关掉。企业微信又闪了一下。不是陆鸣,是项目群。有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12月改版需求评审,今天下午15:00,302会议室。”发消息的人是项目经理赵鸣。但消息气泡的尾巴上,显示的名字不是赵鸣。是陈默。他点进那条消息的详情。发送者ID是一串乱码,和他在会议室预定系统里看到的那串一模一样。但此刻那串乱码正在他眼皮底下发生变化。部首和偏旁正在重新组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数据流深处往外捞。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串乱码一个字一个字地变回“陈默”。

  然后手机震了。是陆鸣打来的。

  “你刚才给我发的照片是什么意思。”陆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层他从未在陆鸣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恐惧被反复确认之后变成的某种更冷的东西。

  “什么照片?”

  “你三分钟前发给我的。陈默工位铭牌下面那摞标签的照片。”

  “我没有给你发过照片。”

  陆鸣沉默了几秒。“江舸,你刚才是不是站在陈默工位前面。”

  “是。”

  “你把那摞标签撕下来了。”

  “是。”

  “你撕下来之后,数了有几层。”

  “是。”

  “我没有告诉过你那摞标签的事。”陆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被这栋楼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的什么东西听见。“但你发给我的照片里,你的手捏着那摞标签,背景是陈默的工位。照片的角度是从你眼睛的高度拍的。是你站在陈默工位前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标签,按下快门。这张照片不是你拍的,是陈默拍的。是陈默站在你站的位置,用你的眼睛,看着你手里的标签,拍下了这张照片。”

  江舸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没有回头。开放办公区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亮着,键盘敲击声在他周围此起彼伏。他工位旁边的绿萝,叶子有一片黄了边缘。他的杯子在杯垫上,杯柄朝右,水是满的。

  “陆鸣,你现在在哪。”

  “档案室。”

  “你刚才说陈默的档案在离职员工分区。你拿起来看了。”

  “看了。”

  “离职原因那一栏,圆珠笔改的那两个字。你认识那个笔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舸以为信号断了。然后陆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得几乎被日光灯管的电流声盖过。

  “是我的笔迹。”

  电话挂断了。江舸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项目群里的那条@所有人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最底部。发送者ID已经不再是乱码,也不是“陈默”。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站起来。椅子滚轮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穿过开放办公区,经过产品部,运营部,研发部。每一张工位上的人都在微笑。嘴角往上往两边,露出八颗牙齿。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到靠墙那排,倒数第二个工位。桌面上的马克杯不见了,那摞标签不见了,工位铭牌的位置贴着一张全新的标签,白底黑字,边缘平整,像是刚刚被打印出来的。标签上印着他的名字。

  他没有撕掉那张标签。他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桌面是空的,但桌面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黄色的,边角微微卷起,圆珠笔的字迹,笔画很轻,横笔末尾微微往上翘。

  “别删。下一个轮到你。”

  他把便签从桌面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坐在这张工位前面,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桌面的温度从掌心渗进来。凉的。和陈默每天中午在食堂喝水时杯口那圈印迹的温度一样,和他昨天在档案室那条走廊里感觉到的空气温度一样,和他今天早上撕开第一层标签时胶痕表面残留的凉意一样。他坐在这里,这间开放办公区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亮着,键盘敲击声在他周围此起彼伏。没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在微笑。

  他的电脑屏幕右下角,企业微信图标闪了一下。是项目群的消息。他点开。群里有人@他。发送者的ID是陆鸣。

  “@江舸陈默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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