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

　　巴顿一夹马腹，缰绳在手中微微收紧。

　　随着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巴顿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三年了。

　　当初离开村子的时候，希拉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送他，穿着那件碎花裙子，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

　　在永夜幽窟的地下城里，他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以为这辈子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头龙的竖瞳。

　　巴顿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啪——”

　　栗色驮马嘶鸣一声，在路上疾驰起来。

　　“前辈！前辈你等等我呀！”

　　身后传来莉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巴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莉娜骑着一匹矮脚马，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左摇右晃。

　　“前辈！慢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抓紧缰绳！”

　　“别夹马肚子！夹它它就跑得更快了！”

　　“那怎么让它慢下来啊！”

　　“拉缰绳！往后拉！”

　　莉娜拼命往后拽缰绳，矮脚马果然慢了下来。但她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前倾，差点从马背上翻下去。

　　巴顿不得不放慢速度，等莉娜跟上来。

　　“前辈……”莉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你……你怎么突然跑那么快……”

　　“快到了。”

　　莉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啊！是快到前辈的村子了吗？”

　　“嗯。”

　　“那前辈的未婚妻——希拉姐姐，就在村子里？”

　　巴顿点了点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马上就要见到希拉了。

　　她变了吗？瘦了吗？还是和以前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前辈。”莉娜忽然开口。

　　“嗯？”

　　“你紧张吗？”

　　巴顿没有回答。

　　村口越来越近了。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放着几条长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闲聊。

　　巴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村里走去。

　　越靠近村子，他的脚步就越慢。

　　莉娜跟在后面，难得地没有叽叽喳喳。

　　进了村口，最先看到巴顿的是一位大婶。她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猛地睁大眼。

　　“哎呀！这不是巴顿吗！”

　　巴顿笑着点了点头：“凯拉婶婶。”

　　“你可算回来了！”凯拉大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上来，“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希拉那丫头天天往村口跑，盼着你回来呢——”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莉娜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上的皮甲虽然有些破旧，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站在那里就像一朵会发光的花。

　　凯拉大婶的嘴慢慢张开，又慢慢合上，眼神在巴顿和莉娜之间来回游移。

　　“这……这位是……”

　　“哦，她是——”

　　“我叫莉娜！”莉娜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是巴顿前辈的——”

　　“同伴。”巴顿抢在她前面说道。

　　“对！同伴！”莉娜用力点头，笑得一脸灿烂。

　　凯拉大婶看着莉娜那张漂亮的脸，又看看巴顿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巴顿一眼，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巴顿隐约听到她在院子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

　　铁匠雷欧尼大叔正蹲在门口抽烟斗，看见巴顿先是一喜，张嘴就要喊，然后看见了莉娜，他的目光在莉娜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巴顿牵着马往前走，脸色越来越黑。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身后那些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见了吗？巴顿带了个女人回来。”

　　“看见了看见了，金头发，长得可好看了。”

　　“那希拉怎么办？希拉等了他三年啊！”

　　“啧啧啧，男人啊，出去见了世面，心就野了。”

　　“可不是嘛，希拉多好的姑娘，三天两头往村口跑，就盼着他回来。结果呢？他倒好，带了个更年轻的回来。”

　　“渣男啊。”

　　“就是，渣男。”

　　巴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莉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正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对村子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前辈，你们村子好漂亮啊！那些花是什么花？好香！那边那个是水井吗？我能去看看吗？”

　　“别乱跑。”

　　他是真的心累。

　　本来想着回来见希拉，结果还没见到人，风评就先被害了。

　　就在他琢磨着该怎么解释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

　　“唉！都别在这儿闲逛了！马上就到时间了，咱们得赶快去教堂了，晚了可没位置了！”

　　“对对对，快走快走！”

　　“差点忘了这茬！”

　　“走走走，一起走！”

　　刚才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嚼舌根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村子东头的方向走去。

　　巴顿愣了一下。

　　教堂？

　　去教堂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莉娜，莉娜也是一脸茫然。

　　但巴顿没有多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希拉，只想快点见到她。至于村里人去教堂做什么，等见完了希拉再问也不迟。

　　他加快脚步，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希拉的家在村子南边，靠近那片果林。门口种着一排雏菊，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那是巴顿临走前送给她的。

　　转过巷口，那栋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巴顿的脚步停了一下。

　　木屋还在，雏菊还在，那盆迷迭香也在窗台上。

　　他牵着马走到门口，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门是关着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希拉？”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巴顿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莉娜安静地站在一旁，难得没有开口。

　　“可能出去了。”巴顿自言自语道，“等一会儿吧。”

　　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的石板发呆。

　　莉娜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腮，陪他一起等。

　　她去哪里了？

　　是不是在教堂？

　　要不要去教堂找她？

　　可是万一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巴顿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踱两步，一会儿又坐回去。

　　莉娜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前辈，你真的很紧张诶。”

　　“我没有。”

　　“你腿在抖。”

　　“那是骑马骑的。”

　　莉娜“哦”了一声，没有戳穿他。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巷子那头跑出来，裙摆在风中翻飞，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巴顿站了起来。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巴顿。

　　巴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希拉已经朝他跑了过来，冲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巴顿……”

　　“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莉娜正站在台阶旁边，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你好呀！你就是希拉姐姐吧？我叫莉娜！是巴顿前辈的——”

　　“同伴。”巴顿飞快地补充道。

　　莉娜点点头：“对！同伴！”

　　希拉看着莉娜那张年轻漂亮的脸，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裙摆。

　　“希拉……”巴顿伸手想去拉她。

　　希拉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巴顿慌了：“希拉，你听我解释，她真的是——”

　　“不用解释。”希拉的声音很轻，“我……我都明白的。”

　　巴顿：“……”

　　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