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洒在巴顿赤裸的脊背上，汗水向下流淌，滴落在泥土里。

　　他握着锄头的木柄，高高扬起。

　　“嘿——！”

　　巴顿把锄头往后一拉，将板结的土块翻起来，然后用锄背敲碎。

　　这块地是他回来之后才从村长手里买下来的，在村子南边，靠近希拉家的果林。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两亩出头，但胜在土质不错，向阳，排水也方便。巴顿打算种些蔬菜——土豆、洋葱、胡萝卜，再搭个架子种点豆角。

　　“呼……”

　　巴顿停下来，直起腰，把锄头杵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这种感觉让他觉得不太真实。

　　在地下城里待了太久，都快忘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感觉了。

　　“巴顿——！”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巴顿抬起头，看到隔壁田里的老约克正朝他挥手。老约克是村子里资历最老的农夫，种了一辈子地。此刻他正站在自己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杂草，冲巴顿喊：“水渠清过了没？这两天上游的水有点浑，不清的话泥沙会淤在地里！”

　　“清了清了！”巴顿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昨天就清过了！”

　　“那就好！”老约克点点头，又低头拔草去了。

　　巴顿看着老约克佝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回来的这些天，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邻里之间的吆喝。

　　——

　　午后，巴顿收工回家，在村口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拎着空桶往回走。路过村长家的时候，看到几个妇人正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聊天。

　　“巴顿！”其中一个妇人叫住他，“你回来也有好些天了，婚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巴顿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正在准备，正在准备。”

　　“可要抓紧了！”另一个妇人插嘴道，“希拉那丫头等了你三年，你可不能亏待她！”

　　“我知道，我知道。”巴顿连连点头。

　　“酒席准备请谁做？”

　　“打算请凯拉婶婶帮忙。”

　　“凯拉的手艺倒是好，”第一个妇人点点头，“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到时候我去帮忙。”

　　“我也去。”另一个也跟着说。

　　巴顿连忙道谢。妇人们摆摆手，又低头继续织毛线，话题很快从婚礼转到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母猪又生了一窝崽。

　　巴顿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安心。

　　他转身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钟声。

　　“当——当——当——”

　　巴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东头的方向，那座小教堂的尖顶正好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钟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巴顿看到，刚才还在聊天的妇人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毛线活，站起身，朝教堂的方向走去。不远处的田埂上，几个正在干活的农夫也放下了农具，沿着村道往东走。

　　巴顿站在井边，看着那些陆续朝教堂走去的身影，目光平静。

　　他回来已经有段时间了，这个场景他见过很多次。

　　每天下午，一到特定的时候，村里人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教堂。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希拉也会去。

　　巴顿曾经问过她：“你们每天去教堂做什么？”

　　希拉的回答很简单：“祷告。”

　　“每天都去？”

　　“每天都去。”

　　巴顿当时没再多问。后来他好奇，也跟着去过一次。

　　教堂不大，石头砌的，里面的长凳能坐几十个人。村里的神父是个中年男子，以前没见过。

　　巴顿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听到尾，没发现任何异常。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巴顿后来又跟过两次，结果还是一样，也就渐渐不去了。

　　不是不关心，而是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

　　巴顿一早就套好了马车，准备去镇上采买婚礼用的东西。酒、糖、香料，还有希拉列的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买的东西——红色的绸带、彩色的蜡烛、几匹细麻布。

　　巴顿看着那张单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前辈，你笑什么？”莉娜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块干粮。

　　“没什么。”巴顿把单子折好，塞进怀里，“准备好了没有？走了。”

　　莉娜三两下把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驾！”

　　镇子离村子不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但巴顿要采买的东西多，一家一家地跑，从杂货铺到酒坊，从布庄到香料店，等到单子上的东西差不多买齐了，太阳已经偏西了。

　　“前辈，天快黑了。”莉娜站在马车旁边，怀里抱着一包糖果，嘴里还含着一颗，腮帮子鼓鼓的。

　　“知道了，这就回。”巴顿把最后几样东西搬上马车，又检查了一遍单子，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跳上驾驶座。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巴顿忽然勒住了缰绳。

　　“前辈？”莉娜探出头来，“怎么了？”

　　巴顿没有回答。他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前方黑暗中的某个方向。

　　那边是村子的方向。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他问。

　　莉娜抽了抽鼻子。

　　是带着焦糊气味的烟。

　　巴顿一鞭抽在马背上，驮马嘶鸣一声，发足狂奔。

　　火光从地平线那头升起来，映红了半边天空。

　　马车冲进村口的时候，巴顿看到的是一片炼狱。

　　老槐树在燃烧，火树下的条凳已经烧成了焦炭，歪歪斜斜地倒在灰烬里。村口几间房屋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燃烧的梁架矗立在火光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焦糊味，热浪扑面而来。

　　“有人吗？！”巴顿跳下马车，扯着嗓子喊，“有人吗——！”

　　巴顿疯了似的往村里跑。

　　“凯拉婶婶！雷欧尼大叔！”巴顿的声音在火光中回荡，“有人吗！回答我！”

　　巴顿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转过巷口，他看到了希拉家的木屋。

　　屋顶塌了，墙壁倒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还立在那里，火焰从废墟的缝隙中窜出来。

　　“希拉——”他嘶吼着冲上前去，被莉娜从后面一把拽住。

　　“前辈！不能进去！会烧死的！”

　　“放开我！希拉在里面！希拉——！！”

　　巴顿拼命挣扎，莉娜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前辈！你冷静一点！希拉姐姐不一定在里面！”

　　“……对，”他喃喃道，“对……她不一定在里面……她可能在教堂……对，教堂……”

　　他转身就要往教堂的方向跑，刚迈出两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巴顿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老村长躺在废墟旁边的空地上，半张脸被血糊住了，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村长！”

　　“村长！醒醒！”

　　老村长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巴……顿……”

　　“是我！村长，是我！”巴顿的声音在发抖，“发生什么事了？希拉呢？其他人呢？”

　　老村长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抬起手。

　　“神……父……”

　　“那个……神父……他……他不是人……”

　　巴顿的瞳孔收缩。

　　“教堂……他把……把大家……都抓……抓去了……”老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希拉……希拉也在……在教堂……”

　　“教堂？”巴顿握紧他的手，“他们都在教堂？”

　　老村长微微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

　　“救……他们……”

　　“巴顿……求你……”

　　那双手缓缓松开了。

　　“前辈……”莉娜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巴顿缓缓放下老村长的手，轻轻合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走。”

　　“去教堂。”

　　......

　　巴顿和莉娜冲进教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长凳上、过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村民们的身影。他们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脖子上赫然留着两个深深的血洞。

　　“凯拉婶婶……雷欧尼大叔……”巴顿的声音发颤。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倒伏的身影，落在祭坛前。

　　希拉正被一道身影箍在怀中，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道身影缓缓松开手，希拉的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

　　巴顿看清了那张脸。

　　是那个中年神父，此时他的嘴角还挂着几缕血丝，双眼猩红。

　　“吸血鬼......”

　　神父缓缓转过头，看着巴顿，咧开嘴。

　　“哦？还有两个漏网之鱼。”

　　“不过也好，血仆越多，主人越满意。”

　　巴顿的眼睛红了。

　　“我杀了你——！”

　　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朝神父冲去，莉娜紧随其后。

　　神父冷笑一声，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出现在巴顿身侧。利爪挥下，巴顿侧身避开，但肩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的瞬间，神父的鼻孔翕动了一下。

　　“至圣斩——！”

　　巴顿怒吼一声，剑刃爆发出刺眼的金色光芒。神父脸色微变，急速后退，但剑光还是扫过了他的手臂，被斩中的地方冒出焦黑的烟雾。

　　“圣光？该死……”

　　莉娜从侧面切入，短剑刺向神父的后颈。神父反手一挥，莉娜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长凳上。

　　“莉娜！”巴顿咬牙，从腰间摸出一颗圆滚滚的爆裂菇，朝神父掷去。

　　神父不屑地伸手去接。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他的身影。神父惨叫着从烟雾中跌出，半边脸被炸得焦黑，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巴顿冲上前去，长剑横扫。神父仓促格挡，但巴顿的第二剑已经斩下。

　　金色的剑光划破空气。

　　“咔嚓——”

　　神父的头颅飞上半空，身体直直地倒下。

　　巴顿扔下剑，踉跄着扑到希拉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希拉……希拉！”巴顿的声音哽咽了，“你别睡……求你了……别睡……”

　　希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巴顿……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巴顿紧紧抱住她，“你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人救你——”

　　“别哭……”希拉的声音很轻，“好好……活下去……”

　　她的手缓缓抬起，想要触碰巴顿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就在这时，莉娜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轴，冲到希拉面前。

　　“前辈，让开！”

　　巴顿还没反应过来，莉娜已经撕开了卷轴。

　　一股寒气从卷轴中喷涌而出，瞬间将希拉整个人包裹起来。冰层从她的四肢蔓延到躯干，最终将她的身体完全封冻。

　　“这是……”巴顿愣住了。

　　“冰封卷轴。”莉娜喘着气说，“能把人的状态完全冻结。带回地下城，林恩大人说不定有办法救希拉姐姐。”

　　巴顿怔怔地看着怀中被冰封的希拉，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他将希拉抱起来，转身朝教堂外走去。

　　教堂门口，巴顿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些原本倒在地上的村民们，此刻正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们双眼猩红，看着巴顿和莉娜，眼中没有一丝理智，只剩下饥饿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