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莲妖人
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罢。”
凤姐儿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了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还使得?”
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就是这一句为首,快写上续下去。”
凤姐儿和李婶、平儿又吃了两杯酒,便自去了。
这里李纨便写下:“一夜北风紧,”
自己联道:“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
香菱道:“匝地惜琼瑶。有意荣枯草,”
探春道:“无心饰萎苕。价高村酿熟,”
李绮道:“年稔府粱饶。葭动灰飞管,”
李纹道:“阳回斗转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冻浦不闻潮。易挂疏枝柳,”
湘云接下:“难堆破叶蕉。麝煤融宝鼎,”
宝琴道:“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
黛玉笑吟:“香粘壁上椒。斜风仍故故,”
李纯钧想了许久,胡乱凑了两句:“一梦到琼霄。玉笛听落梅。”
宝钗道:“谁家碧玉箫?鳌愁坤轴陷,”
李纨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只见湘云站起来道:“龙斗阵云销。野岸回孤棹,”
宝琴也站起道:“吟鞭指灞桥。赐裘怜抚戍,”
湘云哪里肯让人,“加絮念征徭。坳垤审夷险,”
宝钗连声赞好,接道:“枝柯怕动摇。皑皑轻趁步,”
黛玉忙联道:“翦翦舞随腰。煮芋成新赏,一面说,一面推李纯钧,命他接一联。
李纯钧刚刚正看热闹呢,本就已经词穷,连忙身形一晃:“我肚里饿了,且再找些吃的去。”
众女皆捧腹道:“好一个临阵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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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姐妹正说笑着,几个丫环跑进来道:“老太太来了。”众人忙迎出来,笑道:“怎么这等高兴!”
说着,远远见贾母围了大斗篷,带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琥珀等五六个丫环,每人都是打着伞,拥轿而来。
李纨等忙往上迎,贾母命人止住说:“只在那里就是了。”
来至跟前,贾母笑道:“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们来踩雪。”
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着,一面答应着。
贾母来至室中,笑道:“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说着,李纨早命人拿了一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了当中。
贾母坐了,于是笑道:“你们只管顽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抹了一回牌,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
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来,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
贾母便饮了一口,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
众人连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
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
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
贾母又道:“你们仍旧坐下说笑罢。”
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
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
贾母又问众人在忙些什么,众人便说作诗。
贾母道:“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顽的。”
众人答应了,说笑了一回。
贾母便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寒。”
又道:“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她的画儿,赶年底可有了。”
众人笑道:“哪里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
贾母道:“这还了得!他竟比盖这园子还费工夫了。”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围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皆有过街门,门楼上里外皆嵌着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着“度月”两字。
来至当中,进了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
从里边游廊过去,便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
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
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在那里。
惜春因笑回:“天气寒冷了,胶性皆凝涩不润,画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来。”
贾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画。”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儿披着紫羯褂,笑盈盈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自个来了,要我好找。”
贾母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便道:“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
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论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
凤姐儿笑道:“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又不肯说,叫我找到园里来。
我正疑惑呢,忽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才明白,这姑子必定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
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
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
已经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
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稀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回就老了。”她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凤姐儿也不等贾母说话,便命人抬过轿子来。
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仍旧上轿,带着众人,说笑着出了夹道东门,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
众人都笑道:“少了两个人,她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的忙笑道:“你们瞧,这山坡上配上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
众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
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
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背后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
贾母见了道:“这又是哪个女孩儿?”
众人笑道:“我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
贾母笑道:“我越发眼花了。”
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正是李纯钧和宝琴。
说话间,已出了园门,来至贾母房中。吃毕饭大家又说笑了一回。
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
贾母笑道:“何曾不高兴!我找她们姊妹们去园里顽了一会子。”
贾母因又说及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薛姨妈叹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亲就没了。
她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三山五岳都走遍了。
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
那年在京中,将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生第二年她父亲就辞世了,母亲又是痰症。”
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一宿无话。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
第一要紧的,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
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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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短,不觉又是前头吃晚饭之时,一齐前来吃饭。
忽然,外面下人进来,对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来了,说他母亲病重了想女儿,他来求个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
王夫人听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
一面就叫凤姐儿来,告诉了凤姐儿,命酌量去办理。
凤姐儿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平儿的去告诉袭人,又叮嘱道:“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
外头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
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平儿答应了,才刚要去,凤姐儿又道:“那袭人是个省事的,你告诉她,就说我的话:叫她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
临走时,叫她先来我瞧瞧。”平儿答应去了。
半日,果见袭人穿戴来了,两个丫头拿着手炉与衣包。
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的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
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
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
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让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
等年下太太给做的时节,我再做罢,只当你还我一样。”
众人都笑道:“奶奶惯会说这话,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
真真的赔的是说不出来,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又说这小气话取笑。”
凤姐儿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
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面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
一个一个像‘烧糊了的卷子’似的,别人先笑话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
众人听了,都叹说:“谁似奶奶这样圣明!
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儿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
又看包袱,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
凤姐儿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的包袱拿出来,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走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羽纱的。
袭人道:“一件就当不起了。”
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拿将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
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有的,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
就只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
凤姐儿笑道:“我的东西,她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
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奶奶素日是小气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还敢这样了。”
凤姐儿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
说着,又嘱咐袭人道:“你娘若好了就罢,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
袭人躬身应是。
这里凤姐又命人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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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袭人因母亲病重,这几日回家去了,李纯钧一时不由有些烦闷。
不得不说,自穿越的这段时间以来,李纯钧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越发习惯了有人服侍的大少爷日子。
袭人温柔又细致,深得李纯钧之心,眼下不在,李纯钧总觉得像少了些什么,索性出了府,准备去街上逛逛,顺便给探春他们带些糖人、泥偶之类的小玩意儿。
正在街上逛着呢,忽只见烟尘四起,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响起,数道身影在半空中纵身飞掠,后方是大队人马在追赶着,大喊:“休走了白莲妖人!”
顿时,街上一片人仰马翻。一中摊贩们,摊子被掀,人被推到一旁。扁担炉子啥的,尽数掀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