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的车停在村口。

　　他走下车，眺望着远处那隐隐已有颓势的青江洪水，又扭头望向村子方向。

　　卖鱼给江执——这一步，是不是也在他的算计之内？

　　收鱼时，江执放消息让所有人来捞；他迫于压力放开积水区；江执引赵无慈入局，逼他提价；然后在他和赵无慈身上做文章，借山城贸易的信用让船主们不信任他们；最后，他不得不把收来的鱼卖给江执。

　　每一步，江执都在得益。

　　一环扣一环。其中哪怕有一环出问题，后面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垮掉。

　　赵无极吐出一口浊气，把手里半截香烟丢在地上，踩灭。拉开车门，重新驶上往县里的路。

　　第二日中午十二点，江执出现在虹景花园小区前。

　　望着门口的保安，江执犯了难，他又不是这里的业主，怎么进去？

　　望着不算太高的围墙，他咽了咽口水，放弃了上墙的打算。

　　最终他给张翰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下。

　　随后张翰说给他五分钟。

　　三分钟过去，江执见门口那保安接了一个电话，就四处张望，似乎看见了他，就小跑往他这边赶来。

　　“请问是江执先生吗？”

　　江执点点头。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张先生已经把情况给我们说了，您请进。”说着还不忘给他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

　　“需要我们把您送到门口吗？”

　　江执望着那摆渡车，心中暗暗自忖，不愧是高档小区。

　　他摆了摆手，A区应该不远。

　　可江执足足走了十分钟，才堪堪走到十六栋。一路上，他看见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灌木，看见车库门口停着的两辆轿车，看见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他在三溪村没见过这些。

　　望着眼前的三层独栋别墅，江执在门前驻足良久。

　　看着自己两手空空，不得不又返回去在超市买了两瓶酒和两提果篮。

　　前世潇洒惯了，根本没送礼这个习惯，看来得把这习惯给养起来。

　　再次经过保安亭，江执给保安丢了两包烟，坐着摆渡车停在16栋门口。

　　挥手告别保安，江执这才走进院子。

　　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围裙的妇人，观其年龄，应该在五十左右，并不是苏明媚的妈妈。

　　苏母他只见过一次，还是小学毕业，来村里接走羊小妞的那次。

　　自那之后，江执直到一月前才见到苏明媚。

　　“阿姨，你好，我是苏明媚的朋友。”

　　“小伙子，你先等等啊。”妇人说完就往屋里走去。

　　门外，江执隐隐约约能听见些什么。

　　“先生，门外有一个自称小姐朋友的人……”

　　“让他进来吧。”

　　妇人脸上带笑迎了出来，接过江执手里的东西，在鞋柜那里提了一双拖鞋递给江执。

　　江执望向那鞋架，角落里似乎并没有打扫干净，还有积灰，鞋架上也只有三四双鞋，根本不像是个经常住人的房子，他留了个心眼。

　　江执换上鞋才走进客厅。

　　一股潮气涌入鼻腔，江执只当是这次洪水的原因。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应该是苏山河无疑，对方双手拿着一张报纸，视线一分未移地盯着报纸。

　　江执自个儿落座在苏山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自始至终，苏山河都未抬头望他一眼。江执来之前想过是任何场景，但从未想过会一句话都没说。

　　坐了十分钟，或许是苏山河看报纸看累了，或许是对方终于发现他了。

　　苏山河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鞋到领口。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啊？”

　　江执望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山河叔，我叫江执。”

　　苏山河挑挑眉：“你认识我？”

　　江执心中波澜微荡，有猫腻。

　　不是苏明媚，就是苏山河。

　　江执笑了笑：“苏明媚时常提起您，自然知道。”

　　之后的谈话里，苏山河再没叫过他的名字，始终用“小伙子”“小兄弟”称呼。

　　苏山河放下二郎腿，扭头望向另外一侧：“吴妈，拿点水果出来。”

　　不一会儿，刚刚那位妇人端着一份果盘走了出来，将它放在他面前。

　　苏山河抬手示意道：“尝尝城里的水果怎么样？”

　　江执笑了笑，果然有猫腻，但他没揭穿，选择与苏山河继续把这场戏给唱下去。

　　他剥了颗桂圆放入口中：“叔叔，我听明媚说，她要出国了，我这次是来看看她。”

　　苏山河动作顿了顿，“明媚昨天已经走了。她没有跟你说吗？”

　　江执摇了摇头，“她的电话打不通，就没联系上。”

　　难道他来晚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因为青牛背的事耽搁了四五天，苏明媚走了也正常。

　　“哦，她电话掉水里坏了，就没联系上你们。”

　　“那叔叔能把她电话给我吗？”

　　苏山河愣了愣，半晌才点点头，掏出电话本把苏明媚的电话写给他。

　　江执望着那串数字，忍着打过去的冲动，将号码揣入口袋。

　　“小兄弟还在上学吗？”

　　江执摇了摇头，他初一都没上完。

　　“国内教育虽然上来了，但提升空间还是太大，我和她妈妈才商量着在纽约给明媚申请了一个硕士预科，小兄弟就没有继续读书的想法吗？”

　　“未来高素质人才可是国内各大企业的刚需。”

　　江执笑了笑，“叔，我初中都没毕业。”

　　苏山河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问完学历又问工作，江执自然如实相告，他是养鱼的。

　　他有些不明白苏山河为什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也极力配合对方。

　　双方聊了快半小时，直到苏山河将一杯倒满的凉茶推到他面前。

　　江执望着那杯茶，呆愣许久。

　　苏山河也没催，只是说这是上好茶叶，能醒脑提神。

　　这一刻，江执对于苏明媚到底有没有出国产生了怀疑。

　　江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下午两点，江执出现在武汉大学附近。

　　江执看着那个号码，犹豫半天，还是拨了过去。

　　没过三秒，对面接通了。

　　江执屏住呼吸，轻轻问了一句：“羊小妞？”

　　“江执！你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听着苏明媚有些激动的声音，江执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本能地问了一句：“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电视。”

　　看电视？

　　“你是在纽约吗？”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对啊。”

　　没记错的话，纽约和中国这边是倒时差的吧。

　　现在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那边就是凌晨两点左右。

　　按照苏明媚的生活习惯，除了那次去医院之外，就没超过十点之前睡觉的习惯。

　　果然有猫腻。

　　在苏家时，那鞋架上并没有苏明媚的鞋，若说出国时带走了，那也不可能一双不剩，还有苏父叫吴妈送水果时，说了一句城里的水果怎么样，说明苏山河知道他是农村来的。

　　不妨大胆猜想一下，苏山河在他坐在门前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又或者说，张翰联系他，也是做局的其中一步。

　　而如今苏明媚又是这般表现。

　　江执又问了一句：“你不出去玩？”

　　“不想去。”

　　大晚上的，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回应。

　　生物钟没倒过来的可能也被排除，苏明媚应该就没出国。

　　至于为什么骗他，他不知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