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江执和许世清出现在东站边上的村子里。

　　这边没那么多鱼塘，全是一些小代理工厂，许世清家的雪糕小厂就在这边，四五个人的小厂，宣都县的雪糕市场，他们家就占据了一半。

　　“不回去看看？”

　　许世清头盔一撇，话也不说，径直走到前面的小店铺。

　　江执笑了笑，还真是倔。随后便跟了上去。

　　小铺子里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见到来人，就往后院跑去。

　　“爷爷，有客。”

　　江执循着小姑娘的身影望去，只见后院里零零散散站着三波人，地上全是木屑，而两侧的墙壁上斜靠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木船，有三米的，四米的，还有一个足足有十二三米的样子。

　　一个皮肤黝亮的老头走了出来。

　　“我们要的船做好了吗？”

　　老头左右打量了他和许世清一眼，显然是在找话事人了，江执没说话。

　　“嗯……您要的五艘船已经做好了。”

　　江执瞥了眼院子，立在墙边的能用的船有七艘，但除去那个十多米的大船，再加上三艘旧船，似乎只有三艘是新的。

　　五艘哪来的？

　　在加工的却还有两艘，但那船能赶上？

　　江执斜靠在柜台边上询问道：“老伯，我们明早就要用船，等会就来拉走。”

　　老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院的两艘在加工的船只，犹犹豫豫道：“可以。”

　　江执皱了皱眉，“这船确定没问题吗？老伯，我们可是要放在水上跑的，这要是出了事，你这店怕要负责的吧。”

　　老头这才说实话：“那两艘船船体已经加工好，就只是毛边没修好，在水上，除了有点硌人，其他的功能倒是没什么影响，两位若是不满意，我愿意减两成费用。”

　　听见老头的话，许世清顿时急了，作势就要上去拎人衣领：“哎，你这老头，不是说能在半个月赶好吗？”

　　老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小姑娘见眼前的红头发怪人要欺负自己爷爷，把布偶放在凳子上就跑到老人面前，展开双臂拦住许世清：“不准你欺负我爷爷！”

　　许世清愣在原地。

　　江执笑了笑，把许世清推了出去。

　　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递给小姑娘，“我们不是坏人，刚刚那位哥哥跟你爷爷开玩笑呢。”

　　“你骗人！”

　　“孙女，大哥哥说的没错，快去玩吧。”老汉轻轻安抚几声，小姑娘才愿意离去。

　　望着小姑娘的背影，江执沉默片刻，扭头望了一眼已经沾点墨色的天空，若是之前，还可以挑挑拣拣，如今再重新找船怕是要花时间，等会儿还得去找机动船，根本没有多余时间了。

　　江执望向老头，“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可以。”老汉连忙答应。

　　江执走进院子，那墙上靠着的三艘船倒是没问题，他指着那另外三艘旧船：“你个卖吗？”

　　老汉赶忙说道：“小兄弟，这个不卖，这是别人送来我们这边维修的。”

　　江执大致看了一眼正在赶工的船体，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船体内的毛边没修完，外面的涂层也上了。

　　“行吧，我们一会儿过来拉船，但这两艘船我们不能给原价。”

　　“哎，行，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

　　江执转身往外走去，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问道：“就没人来花钱让你们……”

　　“倒是有一波人，咱们这虽然是小本买卖，但手艺却传了几百年，丢不起老祖宗的脸，做不得那种有损阴德的事。”

　　江执有些意外，不只是因为赵无极的手长，还因为头顶这块招牌的分量。

　　“行，我们一会找人来拖船。”

　　“小兄弟，不知你们找到拉船的车没？”

　　江执望了一眼还有些愣神的许世清，他没安排这家伙，应该没找。

　　“这倒是没有。”

　　“那我们家有车，价格可比外面找的便宜多了。”

　　“我们可还有五艘，你们能拉？”

　　“可以！”

　　“行。”

　　江执走到摩托车旁，晃了晃许世清，“发什么呆？”

　　许世清望着他，又扫了一眼店面一眼，江执回头，这才看见小姑娘躲在柜台后面，偷偷瞅他们。

　　“江执，我看上去真的是坏人吗？”

　　江执本来没觉得什么，但瞧见许世清那一脸严肃的表情，便收回了到嘴边的玩笑话。

　　这小子被小姑娘的话直击心灵了？

　　又或许他这段时间的改变都被许世清看在眼里……

　　江执在兜里掏了颗糖塞在嘴里：“如今是法治社会，咱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有很多，没必要再用暴力和凶狠的外表。”

　　“那我听说你打马燕的时候，那大嘴巴子可是一点没省力。”

　　江执翻了翻白眼，“你怎么不去死？”

　　许世清哈哈笑了一声，跨上摩托，两人又去了下一家店，那家店小，只做了三艘，只得再买了两艘在店的旧船。

　　和老头商量好送货地点后，江执见先前约好的船主还没打电话过来，就主动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

　　“老伯，船找好了吗？”

　　“小兄弟，找倒是找到了。”电话那边的老汉吞吞吐吐。

　　江执内心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烦闷。

　　“说说看。”

　　“有两艘和我一样的价，但另外两艘是新船，那船主要价有点高……”

　　“就要价高？”

　　他还以为又被赵无极那小子截胡了。

　　不过还是得赶紧赶过去，不然也许真会被赵无极坏事。

　　江执又问了老头的位置，知道他还在岸边后，招呼许世清往码头赶去。

　　行到半路，江执望着自己怀里的钱，去了旁边的打印店打了几份买卖协议。

　　十五分钟后，两人出现在渡口。

　　早上刚和他们谈好价的几个人望着他们二人时，选择背了过去。

　　许世清扭头望着江执：“咱们不收拾他们？”

　　“先办好咱们的事再说。他们又跑不了。”

　　那老头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

　　“小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新船船主，是我婆姨家那边的亲戚。”

　　江执还没说话，对方就走上来两人，语气很不友好：“就是你们两个要租船？”

　　江执望向两人，年纪倒是没眼前的老伯大，应该也有三四十岁了，但脾气却不小，穿着一条过膝短裤，脚下踩着两片胶鞋，应该是下岗的工人，手里拿了点钱，去船厂买了船想在家乡混点食吃。

　　但就这脾气，应该没什么人愿意让他拖东西。

　　老汉刚想解释两句，就被江执制止了。

　　“老伯，价格只要合理，不管新船老船，我们都要。”

　　“哎，不知这租金……”

　　“嗯，租金平常是50-80块一天，我们要包月，不知道600可以吧？”

　　其中一个中年嗓门跟装了喇叭一样：“600够干什么？还不够我船的维护费。”

　　江执按住许世清，扭头望着对方：“那你这个月跑了几百？”

　　中年一时语塞，别说几百了，就连油钱都没见着。

　　不过汉子还是色厉内荏喊道：“老子赚了多少要你管。”

　　老汉一拍大腿，无奈喊道：“哎哟，小军！这里不是你那厂子，你不是主任了，你能不能别扯着个脸了！两个月了，你赚了几块钱？”

　　中年斜瞥了江执一眼，没再说话。

　　“小哥，你别往心里去，这家伙被厂子辞了，心中有怨气，您多多包涵。”

　　江执扫了一眼其他两人，和眼前的老汉差不多，皮肤晒得黝黑，显然是时常跑船的：“老伯，你找的这两人可不可靠？”

　　老汉眯眼笑道：“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绝对可靠！”

　　江执却有些不信，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愿意拿自己的时间去赌别人的职业道德。

　　眼前的老汉倒是可信，其他几人就不知道了。

　　“两位老先生，你们的船，我要包月，但是我只租船，我在价格上再给你们加一百，你们看看怎么样？”

　　两个老汉对视一眼，如今这大水还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已经快一个月没开张了，后面还不知什么情况，索性也就答应了。

　　“可以。”

　　“但船只可能会损坏，如果损坏了，我们会照价赔偿，不知几位是否同意？”

　　听见这话，几个老汉犹豫了，那毕竟是他们的生计，要是损坏了，一家人的吃食可怎么办？

　　“不知小哥要租船干什么？”

　　江执没回应老汉的话。

　　“是我多嘴了。”

　　老汉转身对着几人商量。

　　“我不同意！我那是新船！”

　　“哥，咱们都多久没拉到一批货了，那船都快停生锈了。”

　　几个老汉倒是没什么说的，有活跑就不错了。

　　最终三个老汉的船租了下来。

　　老汉看了一眼中年，轻叹一声，领着许世清去定损去了。

　　江执长话短说：“二人的船我不租了。”

　　听见江执的话，两个汉子顿时急了。

　　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忍不住抱怨道：“哥你看你！非得要什么高价！现在活都没了！”

　　“小子，你耍我们？”

　　他们可是听说价钱不是问题，才跟着老汉过来的，想着是哪位有钱人要出江。可刚看见江执和许世清的打扮后，二人就后悔了。

　　直到江执说出这样的话，他们才彻底慌了。

　　“别急！说实话，就你们的船，我为什么要给你高价？”

　　“我们那是新船！”

　　“呵呵，你都说了，那是你们的新船，关我什么事？是我的吗？”

　　“我能低价找旧船，为什么要高价找你们新船？旧船还有老船长，经验不比你们多？”

　　江执上下打量一下二人，“你们有跑船经验吗？”

　　两人一时语塞。

　　“说实话，你觉得你们适合跑船吗？”

　　两人相视一眼。他们最初靠着亲戚关系，老汉找活时还会叫上他们，可一段时间后，就连老汉也不愿意带他们了……

　　“其实职业这东西，并不是什么人都合适，就比如，你适合做领导，以前在车间是管理手下的吧？”

　　中年不置可否。

　　江执笑了笑，又扭头望向另外一人，“你倒是适合坐办公室，处理处理文件什么的。”

　　扁头中年好像很认同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的是新船，这样，我出价买下来如何？”

　　“二位应该去那更高更远的地方发展，不应该蜗居在这小县城去跑什么船。”

　　“你们看看，那老头跑了一辈子船，有什么出路吗？还把皮肤晒得跟黑炭似的。”

　　江执扬起钱袋子，轻轻拍了拍：“我这里有钱，如果你们的船没什么损坏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买下来，你们有了本金，就应该去大城市闯荡一番，北上广哪里没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江执以后可能也要用到船，反正买了不亏，更何况就以二人的情况来看，根本没什么职业道德，万一哪天反水了，他上哪里去找船？

　　索性不如直接买了就好。

　　两个汉子相视一眼，年长一点的男人还有点犹豫，但扁头中年明显是被江执说动了。

　　“哥，要不咱们卖了！”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们跑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船的护理费，油钱也没挣回来。

　　中年沉默了。

　　江执有点于心不忍，“两位是本地人吧？”

　　见二人没有否认，江执继续问道：“你们家里可有鱼塘？”

　　就在洪水过后，县里为了鼓励鱼户把鱼塘修缮好，低价把鱼种卖给县里的鱼户，由此开始了鲟鱼养殖。

　　那东西价值上可比一般的鱼价高多了，一条小拇指大小的鱼苗都得六七块，更别说大鱼了。

　　“有几口荒塘。”

　　“没被水淹吧？”

　　“没被水淹……”江执本想说建议两人养养鱼，可这东西周期长，怕是不适合眼前两个急于求成的中年。

　　鱼至少得要一年，虾就不一样了，三五个月就可以。

　　“你们可以养养虾，你们想想看，如今整个长江流域的水产肯定会被洪水波及，鱼啊，虾啊这些肯定会涨价，二位可以试着养养鱼虾……”

　　“若是嫌弃那点数量对不上自己的身份，那可以租租村子里闲置的鱼塘，大规模的养殖，那不是躺着捡钱？”

　　扁头中年被江执这么一说，似乎动心了。

　　只是国字脸中年似乎还有点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