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侧的人用手指摩挲着那只剩半本的魔族编年史，听到舰长的话，补上了后半句。

　　“只要取得了最后的职阶，我们就能通过这一伟大束缚将苦痛奇迹的源头实体化，削弱其权能的同时赋予祂勇者的形态，让这无形的混沌大敌化作有形的敌人，从而击杀……”

　　舰长摆摆手，同样的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对方总是在自己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就好像生怕自己忘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不必每次都重复一遍。”

　　而他对面的人则发出瓮声瓮气的喘息。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瑞安提着午餐，站在后面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他的目光落在舰长旁边的人身上。

　　对方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装束，就像老式的潜水服，铸铁的圆环一圈圈的束缚在他的身上，将鼓胀的密封衣装牢牢固定。黄铜材质的厚重头盔将他的脑袋包得密不透风，只在脸前留下一个圆形的观察窗，厚实的玻璃板后是涌动的雾气，对方的话语正是从那之下传出。

　　他说：“我太老了，朋友。”

　　“老到我的记忆都模糊了，过往的经历在我的脑海中只剩下淡淡的影子，我甚至回忆不起母亲的样子……我已经在世上徘徊三千年了。”

　　“时间磨损了我的神志，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所有人重复我的使命。”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那么至少还有人能提醒我。”

　　潜水服下传来嘶哑的回音，就像徘徊在世间的亡灵发出的诅咒，带着阴冷的味道。

　　“提醒我，我的仇敌是谁，我要去往何方。”

　　这是瑞安第几次听到他这么说了呢？第三十次？还是第四十次？

　　他记不清了。

　　回想几年前，这个怪人拖着蹒跚的步伐，穿越文明的疆域，带着满身刀枪剑戟留下的伤口和半本被火熏黑的残书，来到绝境长城，用含糊不清的话语向守夜人吐露了自己的计划后……

　　一支远征军就这么被军团长组织了起来。

　　他们派出了这艘巨舰，朝着远离文明，陷入黑暗的世界开启了这趟疯狂之旅。

　　军团长就好像一个豪掷千金的赌徒，将自己最精锐的部队投进了这场战争。

　　“这是一个黑暗绝望的时代，神明远去，魔素熄灭，灵界崩塌，道途没落，诸元素界一个接一个坠落。

　　王国分崩离析，越来越多的人投入混沌的怀抱……

　　但只要一息尚存，我们就不会放弃！”

　　“尽管前去吧。”

　　计划是否有漏洞？

　　答案是肯定的，如此漫长的时间过去之后，职阶是否还存在呢？

　　前方真的有传说中的魔王城吗？

　　他们究竟该如何取得那传说中的圣物？

　　疑问远比答案要多。

　　如今的世界，混沌弥漫，数之不尽的怪物在黑暗之中虎视眈眈，人们苦苦支撑，艰难维系着文明的火苗。

　　没有什么牺牲是无法接受的。

　　再微小的希望都值得尝试。

　　哪怕身死，也能为后来人探出一条歧路。

　　也许通过不断的试错，他们终有一天能抵达充满希望的明天。

　　就像军团长在出发前说的那样。

　　“尽管前去吧，纵使前路坎坷崎岖，荆棘遍布。

　　哪怕未来黑暗绝望，吾等也应纵情燃烧，照亮文明的前路。”

　　这是一次疯狂的豪赌。

　　这是一次伟大的尝试。

　　舰长面对着舷窗，看着视线尽头的漆黑山脉，狰狞嶙峋的峭壁好似在蠕动，它们缓慢地交错着，如同伸向天空的尖牙，像是要撕咬什么。

　　在峭壁之下的荒原上，无数怪物如同海潮般蔓延，层叠堆积的肢体带着浸入骨髓的恶意，朝着这边伸出，它们渴求着新鲜的血肉与痛苦。

　　这些是苦痛奇迹所带来的孽物，有人推测苦痛奇迹源于一次失败的勇者召唤，也有人说苦痛奇迹是来自星空中盘踞的古神，还有人说这是他们对世界索取过多，得到的报应……

　　那些东西是学者们要考虑的事情。

　　舰长对真相并没有太多的渴望，他只在乎如何将混沌大敌毁灭。

　　心里盘算了一下巨舰的弹药储备和消耗速度，他看向身侧的怪人，再次确认道：“我们距离幽暗大迷宫还有多远？”

　　怪人脸上的观察窗朝向前方，倒映出山脉的模样，“以现在的速度，大概再过半个月？”

　　“大迷宫的入口就位于那漆黑的山脉之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中罕见的带上了一丝迟疑。“但……大迷宫的内部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也不能确定。”

　　从他的话里，舰长听出了几分惶恐：“你在害怕？”

　　“是啊……”怪人语气干涩。“这大抵就是，近乡情怯吧。”

　　“纵使记忆已经褪色，但我还是难免感到几分恐惧……”

　　他抚摸着手中的书本，头盔内雾气翻涌，看不清表情。

　　“你知道吗，有些东西，你不去亲眼见证，就还可以骗自己它仍旧存在于世界的某处。

　　只要想起来，就可以汲取到巨大的安慰。

　　但现在，我必须亲手将我的幻想埋葬，我无法想象我接下来会见到什么，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是被腐化堕落的同胞？

　　还是一座沉默如坟墓的魔王城……”

　　时间在他的话语中留下了渗入骨髓的孤独感。

　　在黄铜面罩的目镜后，那翻涌的雾气中，隐约露出了一双暗红色的浑浊眼眸。

　　他小心地将魔族编年史收好，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一本新的，漆黑的封面上烙印着黑王冠的徽记，他翻开封面，指尖划过崭新的空白书页。

　　“不论魔族的结局究竟如何，我德古拉六世，作为最后的魔族，都应当亲眼见证。”

　　“作为魔王书记官，我有职责记录下魔族最后的时光，为我们的史诗献上最后的入殓……”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压抑消散一空，转而带上了几分欣喜。

　　苍老的红瞳看向舰长，用一种平静而喜悦的语气说道：

　　“我要回家了。”

　　…………

　　“备战！备战！”

　　歌莉娅大呼小叫着，骑在次级打印小车头上，看着面前的其他小魔族从住所中汇聚在一起。

　　她举着霍普临时打印出来的大喇叭，朝前方喊道：“都站好！大统领要开始讲话了！”

　　虽然有些不安，但流淌在血脉中的纪律感还是让小魔族们迅速集结了起来，在魔王城的城堡前排列成整齐的队伍。

　　歌莉娅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道轻微却又不容忽视的脚步声就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响。

　　噔……噔……噔……

　　脚步声就像鼓点，每落下一次，歌莉娅就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可避免地跟着跳一下。

　　在魔王城，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威势。

　　她惊喜地抬起头来，看向身后的城堡。

　　“大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