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石村外收割后的稻田染成一片暗沉的铁锈色。光秃秃的秸秆茬子立在田埂上，在秋风里簌簌作响，那细碎的声响混着呜咽般的风声，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啜泣。村口老井旁的辘轳上，还缠着半截半干的麻绳，水桶歪斜地卡在井沿，桶底残留的水渍映着破碎的晚霞，晃得人眼眶发疼——往常这个时辰，李长生总会提着水桶回来，老远就喊着“小宇，吃饭喽”，可如今，只有秋风掠过空荡荡的晒谷场，卷起几片枯黄的稻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孤零零地飘向远方。

　　叶宇家的小院里，半开的木窗漏进一缕垂死的夕阳，恰好落在床头。李长生瘦骨嶙峋地陷在褪色的蓝布棉被里，原本还算挺拔的脊背如今弯得像张弓，脸颊上的皮肉松弛下来，凹陷的颧骨被夕阳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仿佛瞬间有了些生气。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沟壑滑进枕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小宇啊……”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枯树枝般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想要摸向床边少年泛红的眼眶，却在半空晃了晃，险些落下。“是爷爷没用，你别怪爷爷……”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嘴角溢出点点暗红的血沫，滴在蓝布被面上，像绽开了一朵朵凄厉的花。“爷爷对不起你，最后还是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乖孩子，别哭……”

　　此时的李长生，气息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眼窝深陷，嘴唇泛着青紫色，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黑暗吞噬。叶宇跪在床边，双手紧紧攥着老人的衣角，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床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悲伤堵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疼。

　　“小宇啊，你是个好孩子……”老人喘了口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真的好想一直陪着你，看你觉醒武魂，看你猎取魂环，看你娶妻生子，陪你过完这一生……哎，是爷爷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他的眼神飘向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遥远的景象，“原本还想着，撑到帮你获取第三魂环再走，没想到……这么快就熬不住了……”

　　“不！爷爷！”叶宇终于忍不住喊出声，猛地攥住老人冰凉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松弛的皮肤里，“都是小宇不好！是小宇不懂事，总让您操心，要是我没那么固执要猎取暗金恐爪熊的魂环，您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耗损魂力，也不会……”他的声音哽咽着，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模糊了视线，连老人的脸都变得朦胧起来。

　　“傻孩子，别这么说……”老人强撑着打断他，艰难地摇了摇头，枯槁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叶宇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孩子，“要不是你，爷爷早在六年前那场雨里就埋进土里了。这些年，有你陪着，爷爷不孤单……该是爷爷谢谢你才对。”说到这儿，他突然急促地喘息起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止跳动。“爷爷知道你从小就异于常人，天生就会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爷爷从不深究，也不问你从哪儿学的……爷爷只希望你，今后能好好活下去，平平安安的……”

　　叶宇拼命点头，睫毛上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坠落，砸在老人的手背上：“小宇都听爷爷的！爷爷别走……您别走啊！”

　　“好了，小宇，爷爷该走了。”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也渐渐涣散，“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莫要伤心……就像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总有归期的。”他颤巍巍地抬起另一只手，摘下无名指上那枚陪了他大半生的戒指——戒面刻着细密的龙纹，虽然陈旧，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金属表面还带着他最后的体温，被他轻轻塞进叶宇掌心，“这里面……有爷爷最后留给你的东西……是些修炼的心得，还有……一点积蓄……”

　　话音戛然而止，那只握着戒指的手突然失去力气，重重垂落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回响。窗外的夕阳，也在这一刻彻底沉进山坳，最后一缕光亮消失不见，暮色如潮水般漫过窗棂，将整个屋子吞没。

　　“爷爷？爷爷！”叶宇抱着那只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喊着，可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扑到老人身上，将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紧紧搂进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刺破寂静的小院，惊得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树簌簌抖落枯叶，像是在为老人送行。

　　直到此刻，叶宇才猛然惊觉——九年来，这位总是笑着喊他“乖孙”、默默为他遮风挡雨的老人，早已不是简单的“恩人”。从暴雨夜的相遇，到青石村的相伴；从教他冥想，到陪他觉醒武魂；从为他猎取魂环，到替他隐藏秘密……这位老人，早已成为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归宿。

　　就在他哭得几乎晕厥时，掌心的戒指突然微微发烫。戒面上的龙纹在暮色中泛起淡淡的金光，像是有生命般流转着，恍惚间，叶宇仿佛又听到了老人温和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呢喃：“小宇，好好活下去……”

　　夜色渐深，秋风卷着枯叶，在小院里打转。叶宇抱着老人的遗体，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一夜未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村再也不是他的家，人间从此，再无归处。而他能做的，只有带着老人的期望，带着这枚戒指里的嘱托，继续在斗罗大陆上，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