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摆脱
黑暗没有尽头。
陶德不知道自己在坠落,还是在漂浮。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边的黑暗,裹挟着他朝着更深的底层坠去。
他试着张嘴,但是喊不出声。在这里,五官六感都被屏蔽了。
莱恩的血液还残留在他的指尖,干涸后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陶德闭上眼睛。黑暗中没有区别,睁眼与闭眼都是一片虚无。
“就这样沉下去也好。没有记忆,没有罪孽,就这样沉睡吧。”
在黑暗之中,陶德默默地想道。
莱恩的遗言还在耳边。
“相信某件事,那件事实现的概率可就不会为零”。
可他连相信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他只剩下疲惫,就像是一只疲于奔命的野兽,再也没有力气迈步向前。
但是就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像黑夜里隔着雾气的火炬,朦朦胧胧,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陶德以为是幻觉。这黑暗里不会有光,现在的他,已经看不见光芒了。
但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纤细,指腹细腻。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牵住了陶德的手腕。
“陶德。”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喘气的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耳边。
陶德听到那声音,心神一动,缓缓睁开眼。
墨雅跪在他面前。
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还有奔跑后的潮红。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眼神中写满了焦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墨雅?”陶德声音微弱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现在没时间讲这些”墨雅说。她的手从陶德的手腕滑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温柔,但是有力。
“通过一些手段,我来这里见到了你。”
“你不该来找我的”陶德想抽回手,但是却抽不开。
“这里是我的罪孽,就这样沉沦下去,是我应该的。”陶德别过脸,下意识回答道。
但是墨雅没有松手。她低着头,看着陶德指尖那些干涸的血痂,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和莱恩一样的湛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其实,我已经看到了曾经我不知道的过往。”
“我看见哥哥。”墨雅轻声说道,但是却让陶德的心中一紧。“我看见了曾经发生的惨烈往事。我看见你背负自以为的罪孽在负重前进。”
“对不起。”陶德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从莱恩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不停地说着这三个字,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逃避。
“不,你没有做错。”墨雅说。她温柔地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哥哥选择了救你。这是他的选择,他只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你没有对不起他。”
陶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
“可是……是我害死了他。我是灾厄的源头,是我把你们卷进来的。如果不是我,守夜人不会……”陶德感觉再说下去,泪水又将破堤而出。
莱恩被撕成两半,队员们都被虐杀。这些惨烈的场景,还刻在陶德心里。
墨雅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覆在陶德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你知道哥哥最后说了什么吗?”她忽然问。
陶德默然。
“他说,‘相信某件事,那件事实现的概率就不会为零’。”墨雅平静地说道:“这也是他想对你说的。”
“他说的不是他自己,是你。他相信你能活下去,相信你能从这一切里走出来。他相信你。”
陶德的眼眶发烫。
“可我不应该...”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墨雅打断他。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是语气更加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陶德的心脏。
“哥哥拼死救下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沉到黑暗里去。而是希望你继承逝者的意志,继续前进。”
四周的黑暗还在。它依然沉甸甸地压在陶德的肩上,像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衣角。
但是墨雅的手比那些手更有力。她握着他的手,站在他面前,像一根钉在悬崖边上的木桩。
“我……”陶德的声音在发抖。
“你可以站起来的。”墨雅说。她松开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伸到陶德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你不是一个人。”
陶德看着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还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是那个站在莱恩墓前维持坚强,没有哭泣的少女的手,是那个在公寓里握住他的手说“请不要将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的人的手。
在最后,陶德伸手握住了她。
墨雅笑了,随后,她用力一拽,陶德踉跄着站了起来。脚下的黑暗依旧存在,但不再塌陷。它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面,倒映着墨雅身后那团淡淡的光。
陶德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轻快,一些沉重,灰暗的东西缓缓从身体中析出。
“走吧。”墨雅说,“外面还有战斗等待着我们。”
陶德没有回头看去。他拉着墨雅的手,朝那团光走去。身后,被舍弃的罪孽无声地坠落,渐渐沉入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