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朕,才是大唐真天子

第91章 寒门执火

  阎伯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阎伯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震骇。

  将后宫废立的家事,拔高到天下士子与门阀世家的国事之争?

  这哪里是破局,这分明是要在这长安城里掀起一场大风浪!

  李宥神色不变,目光依旧澄澈坚定。

  “长史,太尉他们拿礼法祖制当借口,死守着王皇后无过的底线,圣上纵然有心,也难以堵住这悠悠众口。因为在世人眼中,这是一场不合规矩的废立。可如果,我们换一个说法呢?”

  他微微倾身,声音沉稳,却极有分量。

  “如果天下寒门士子都明白,王皇后代表的是关陇门阀、五姓七望的旧势力,而武昭仪代表的,是圣上提拔庶族、广开言路的决心。武昭仪若能正位中宫,便是寒门学子真正能够出人头地的开始。长史觉得,那些在国子学里被世家子弟踩在脚下的寒门生员,那些在地方上苦熬半生不得升迁的中下层官员,他们会支持谁?”

  阎伯舆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十四岁的少年,眼光竟如此毒辣!

  他不仅看穿了这场废立之争的本质是皇权与门阀的较量,更是直接找到了门阀最大的软肋,天下寒门苦门阀久矣!

  只要有人能将这股怨气引爆,将其与武昭仪的命运绑定在一起,那么长孙无忌等人的礼法,就会变成阻挡天下寒门上进的恶法。

  到那时,圣上便不是一意孤行的昏君,而是顺应民心、打破门阀垄断的千古明主!

  “好狠的算计,好大的气魄。”

  阎伯舆放下茶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深深的敬畏。

  他原以为滕王举荐的这个少年只是个可造之材,却没想到,这人敢在龙潭虎穴里翻江倒海。

  “你打算怎么做?”

  阎伯舆沉声问道。

  “学生需要长史帮忙,将这番话,原封不动地递到武昭仪的案头。”

  李宥平静地说道。

  “至于外面的火,学生愿在国子学中,做这执火之人。”

  阎伯舆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点头。

  “好。你放心,最迟今晚,这话就会传进大明宫。你在国子学里万事小心,一旦火势起来,长孙家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明白。”

  李宥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雅阁。

  走出归云居,雪下得更紧了。

  李宥撑开伞,踏入风雪之中,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前世的历史书中,李义府用的手段不过是谄媚和迎合圣意。

  而李宥现在要做的,是给武则天提供一套无懈可击的政治理论。

  他要让武则天看到,他李宥的价值,远远超过他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便宜父亲。

  回到国子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学舍区里点起了灯火。

  李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敲响了丙排一间学舍的门。

  门开了,马周探出头来,见是李宥,连忙将他迎了进去。

  “二郎,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屋里没生炭火,十分阴冷,马周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瑟瑟发抖。

  桌上还摊着一本抄了一半的礼记。

  李宥将伞放在门外,走进去,目光在简陋的学舍里扫了一圈,轻声叹气。

  “马兄,这国子学的日子,苦吗?”

  马周愣了一下,苦笑着回答。

  “苦自然是苦的。家里凑的盘缠都用来打点门路了,如今每月就靠着监里发的那点廪米度日。不过能进国子学听大儒讲经,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吃点苦算什么。”

  “是啊,吃点苦算什么。”

  李宥在桌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可若是你吃了这苦,读了这书,到头来却发现,这朝堂之上根本没有你立足之地呢?”

  马周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嗫嚅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今日在讲堂上,长孙冲等人那副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的嘴脸,让他心里很不痛快。

  他何尝不知道,就算他才学再好,没有门阀的举荐,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九品县尉,永远只能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卑躬屈膝。

  “二郎,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周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宥话里有话。

  “马兄,你今日也看到了,长孙冲他们为何如此仇视我父亲上表废后?”

  李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因为他们怕。王皇后是太原王氏出身,是他们关陇门阀的代表。只要王皇后在,这后宫、这朝堂,就永远是他们世家大族的天下。可若是武昭仪上位呢?武昭仪出身微寒,她若要坐稳后位,就必须打破门阀的掣肘,提拔像你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寒门庶族。”

  马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一点点睁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圣上广开科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能有一条出路吗?可长孙太尉他们呢?他们死守着门荫,死守着礼法,就是要把我们永远踩在脚下!”

  李宥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丝悲凉与激愤。

  “马兄,这场废立之争,根本不是什么后宫争宠,这是圣上在为天下寒门争一条活路!而他们,却骂我父亲是乱臣贼子!”

  马周的双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日夜苦读的艰辛,想起初到长安时因为没有门第而遭受的白眼,想起今日讲堂上那些世家子弟不可一世的嘲笑。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邪火,腾的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二郎,你说的对!”

  马周咬着牙,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们凭什么把持朝政?凭什么断绝我们的上进之路?圣上要立武昭仪,乃是英明之举!我们寒门子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圣上孤立无援!”

  李宥看着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马兄,你若是信我,明日便去联络丙科那些与你交好的寒门同窗。”

  李宥沉声说道。

  “我们不用去和长孙冲他们当面争吵,我们写一封联名上书。就以国子监寒门生员的名义,痛陈门阀之弊,支持圣上废王立武!”

  “联名上书?”

  马周吓了一跳,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你怕了?”

  李宥看着他,目光如炬。

  “风浪越大鱼越贵。若此事不成,大不了我们收拾包袱回乡。可若事成了,马兄,你我便是这大唐新政的从龙之臣。这泼天的富贵和名留青史的功业,你当真不敢搏一把吗?”

  马周死死盯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燃烧。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的开口。

  “干了!二郎说的对,大不了一死,总好过在这长安城里窝囊一辈子!我明日一早就去串联,丙科那几十个寒门兄弟,早就受够了那帮世家子的鸟气!”

  李宥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马周的肩膀。

  “好兄弟。这封上书的底稿,今夜我来主笔。

  明日你拿去给他们看,愿意署名的,便是生死与共的同袍。”

  走出马周的学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国子学的青砖白瓦照得一片惨白。

  李宥回到自己的房间,点亮油灯,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起了那支紫毫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读过的那些激昂慷慨的奏疏。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落笔如飞。

  “臣等国子学监员,叩首百拜,上言于圣明天子:窃闻治国之道,在于唯才是举;衰世之兆,在于门阀专权。今有关陇权贵,凭祖宗之余荫,窃居高位,阻寒门之进路,结党营私,罔顾国法。圣上欲正中宫,立武氏为后,实乃顺应天时、打破门阀壁垒之旷世之举……”

  笔锋如刀,字字诛心。

  这一夜,李宥的学舍里灯火通明。

  而远在大明宫深处,武昭仪的寝殿内,同样亮着一盏孤灯。

  一袭华服的武媚娘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滕王府秘密递进来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那双狭长的凤目中,爆发出一阵心悸的精光。

  “好一个天下寒门苦门阀久矣……好一个借刀杀人、釜底抽薪之计!”

  武媚娘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让许敬宗明日在朝堂上,再添一把火。告诉他,此次事必成。”

  永徽六年的这场雪,注定要将整个长安城,染成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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