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续旅行者号”碾压带后的第二天傍晚，地形开始显现规律性的变化。

　　LTV-4B行驶的土路两侧，逐渐出现了人工修整的痕迹。倾倒的杂草被有规律地堆放在路肩，形成低矮的垄堆。更远处，大地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深色的土壤与浅绿的作物幼苗交替排列，像一张巨大而粗粝的棋盘。夕阳下，几条笔直的水渠反射着粼粼金光，如同嵌在棋盘上的银线。

　　耕地。而且是成规模的、被精心维护的耕地。

　　方源降低了车速。荒野的杂乱无序被这种明确的人为秩序取代，带来一种异样的安定感，也伴随着更强烈的暴露感。他沿着道路又行驶了约半小时，一座由原木和夯土构筑的矮墙出现在前方，横断了道路。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绣有谷穗与山峰图案的旗帜。墙下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染成土黄或深褐色的粗布衣裤，外套简陋的皮甲，手中拿着类似长柄农具改造的武器——铁锹头绑在长杆上，或是镰刀加装了护手。三人呈三角形站位，目光紧盯着驶近的车辆，身体紧绷，但没有立即做出攻击姿态。

　　方源在距离矮墙约三十米处停下，熄火。他推开车门，但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墙下三人中，站在中间、年龄稍长、脸上有风霜刻痕的男人上前几步，抬起一只手，声音沙哑但清晰：“停下！旅行者，说明来意，及你的……坐骑来源。”

　　方源缓缓下车，站在敞开着的车门旁，同样抬高声音，语气平稳：“我是旅行者，途经此地。但需要补充一些适合长期保存的粮食和饮水，也希望能在有遮挡的地方稍作休整。希望能进入贵地短暂停留。”

　　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聚焦在LTV-4B崭新、深灰近黑的轮胎上。那与车身经风历雨的哑光深绿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年长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车，”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很特别。尤其是轮子。我们这里，很少见到这种……成色和样式的。”

　　来了。方源早有准备。他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轮胎是在路上意外损坏后，从一个路过的移动国家更换的。他们提供维修和补给服务，我支付了相应的代价。”

　　“移动国家？”另一个年轻些的守卫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和警惕，“是‘白色巨墙’？‘永续旅行者号’？”

　　“他们自称‘永续旅行者号’。”方源承认，“我因为爆胎，急需更换轮胎，所以进入了那里。停留了几天，修好车，换取了一些物资，然后就离开了。仅此而已。”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和他们没有其他关系，我只是个需要修车的过路人。”

　　年长男人盯着方源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辨真伪。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噗噗声。

　　“我们需要检查你的车辆和携带物品，”年长男人最终说道，“也需要向哨所报告。你，在这里等着。不要有额外动作。”

　　方源点头：“明白。”

　　年轻守卫跑向矮墙一侧的小门。年长男人和另一人则保持距离，警惕地监视着。大约二十分钟后，小门再次打开，出来了四个人。除了刚才的年轻守卫，还有一位穿着稍整洁些、像是小头目的中年人，以及两名手持简陋弓弩的士兵。

　　中年人走到近前，他的目光锐利，先仔细打量了LTV-4B，尤其是轮胎和车身上可能沾染的、来自碾压带的特殊泥土痕迹，然后又审视了方源一番。

　　“旅行者，”中年人开口，声音平淡，“你说你曾进入‘永续旅行者号’，仅为修车和交易？”

　　“是的。”方源重复了一遍。

　　“有证据吗？”

　　方源转身，从副驾驶座上拿出那个用素色纸包着、系着绳结的小包——移动国接待员赠送的“旅行纪念点心”。他小心地解开绳结，打开纸包，露出里面几块做工精致、散发着淡淡甜香的浅黄色糕点。“这是离开时他们给的。车上的新轮胎，还有部分合成燃油和食物，也是从那里换的。如果你们需要，可以检查。”

　　中年人示意一名士兵上前，用一块干净的布接过一块糕点，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包装纸的质地和绳结的打法。士兵朝中年人点点头，低语了几句。

　　中年人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中的审视略微放松了一丝。“你申请入境的目的是什么？停留多久？”

　　“观光，短暂休整，补充一些适合长期储存的粮食和饮水。停留时间……”方源估算了一下，“不会超过五天。”

　　“五天……”中年人沉吟片刻，抬头直视方源，“绿谷联邦欢迎守序的旅行者，但鉴于你车辆的来源，以及你与‘永续旅行者号’有过接触，我们需要附加条件。如果你同意，可以入境；如果不同意，请沿原路离开，或绕行。”

　　“请说。”

　　“第一，活动受限。你不得进入军事管制区、核心高产农田、议会及长老院所在区域。具体范围，入境后会有向导告知。”

　　“第二，有向导陪同。在联邦境内期间，你必须由我们指定的向导全程陪同。不得擅自脱离向导行动。”

　　“第三，停留期五天。从明日日出算起，至第五天日落时分，你必须离开联邦边界。不得超过期限。”

　　中年人说完，静静等待方源的回应。条件清晰，限制明确，但并未完全拒绝，留下了一条狭窄的通路。

　　方源几乎没有犹豫。他需要补给，也需要了解这个区域。五天的有限观察和交易，足够了。“我接受这些条件。”

　　中年人点点头，似乎对方源的干脆有些意外，但没多说什么。“我是边境哨所第三小队队长，你可以叫我老陈。你的车辆可以跟随我们进入指定访客住宿区停放。今晚你先在哨所旁的客舍休息，明日会为你安排向导。请跟我来。”

　　在老陈和两名士兵的“护送”下，方源重新发动LTV-4B，以低速缓缓穿过矮墙的小门。门后是一条更宽阔些的夯土路，路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木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或灰瓦。一些村民站在自家门口或窗前，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这辆发出低沉轰鸣的陌生车辆，目光同样在那崭新的轮胎上停留。

　　他被带到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有几间空置的土屋，围着一个不大的晒场。LTV-4B可以停在晒场一角。院门口有士兵值守。

　　“今晚不要离开这个院子。”老陈交代，“食物和热水会有人送来。明天向导会过来。记住，不要试图进入未经允许的区域。”他深深地看了方源一眼，“联邦珍惜每一寸土地，也警惕任何可能带来‘足迹’的东西。你好自为之。”

　　方源道谢。老陈带着士兵离开，院门被轻轻带上。

　　夜幕降临，这个名为绿谷联邦的国度被深沉的黑暗笼罩，只有零星几点油灯的光芒从窗户透出。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泥土、牲畜粪便和成熟谷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浓烈、真实，与“永续旅行者号”内部那种恒温恒湿的无尘空气截然不同。

　　方源坐在简陋的土炕边，就着油灯的光，慢慢咀嚼着哨所送来的、粗糙但分量实在的杂粮饼和咸菜。饼很硬，需要用力咀嚼，带着谷物原始的香气。

　　他看向窗外黑暗中的LTV-4B轮廓，又想起白天那些守卫和村民看到新车轮时的眼神。那不仅仅是警惕，还有一种熟悉的隐忍和痛惜，以及疏离。

　　“珍惜每一寸土地……警惕‘足迹’……”他重复着老陈的话。

　　这里的人们，用双手和汗水从土地中刨食，视土地为生命根基。而“永续旅行者号”那样的存在，其“旅行”本身，就是对土地最粗暴的“足迹”。

　　他得到了入境的机会，但也被清晰的界限划定。接下来五天，他将在这个界限内，观察这个与移动国截然相反的、扎根于土地的文明。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无声亮着：【基础生存任务：进行中（剩余10天）】。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而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将在这有限制的五天里，增添另一块沉重的拼图。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村庄寂静。方源吹熄油灯，在土炕上和衣躺下。明天，向导会来。他将开始他在这片“珍视土地”的国度中，短暂而受限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