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在月轩可还好？”

　　“一切都好。”唐月华浅浅一笑，示意侍女上茶，“虎哥今日怎么有空来天斗城？”

　　唐天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茶汤上，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唐月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太了解这位兄长。他若是无事，定会先与她闲话家常，问及月轩诸事，问及她在天斗城的起居。可今日，他这般沉默，分明是有话难以启齿。

　　“虎哥，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她主动开口，声音平稳。

　　唐天虎抬起头，看着她。

　　唐月华今年二十九岁，早已过了寻常女子婚配的年纪。

　　她是昊天宗嫡女，身份尊贵，容颜出众，气质更是天斗城中公认的典范。这些年来，求亲之人踏破门槛，她却始终不为所动。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往生谷那位大长老，他也有所耳闻。但他更知道，父亲那边，对这件事一直态度暧昧。

　　昊天宗与往生谷，并无深交。一个崛起不过十余年的新兴势力，即便孔寂远实力再强，在昊天宗这等千年传承的顶级宗门眼中，终究是根基尚浅。

　　“月华，”唐天虎放下茶盏，语气郑重，“宗主让我来与你说一件事。”

　　唐月华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看着这位兄长的眼睛，那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复杂的、带着歉意的认真。

　　“你应该清楚，这个大陆上，除了一殿二国三上宗，还有不少实力强大的隐世宗门。隔壁天山的本体宗便是其一，不仅也是传承千年的大宗，其宗主更是和老宗主平辈论交的存在，其高层战力与底蕴并不弱于我昊天宗多少。”

　　“本体宗的大长老金身斗罗。”唐天虎缓缓说道，“他的嫡子，今年三十有八，天赋出众，已是魂斗罗修为……”

　　“我不同意！怎么会这么突然！为什么从没人跟我说过！”唐月华激烈打断道。

　　唐天虎解释道：“早先唐晨老宗主出海前与本体宗宗主有过约定，在唐晨老宗主离开后，若昊天宗五年内封号斗罗没有人更进一步，希望到时候本体宗可以派遣核心弟子与宗内嫡系联姻以稳固昊天宗的资产与地位。我也是最近才从长老们那里知道这个消息。”

　　“宗主亲自去看过了，那龙云天人不错，不同于其父的霸道，反而十分谦和，是个良配。”

　　唐月华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她不明白，她和石泉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步，整整十二年，他们如今只差一步便可以功成园满。可……可却来了个龙云飞，为什么！

　　唐天虎继续说道：“况且那石泉虽然人不错，但他毕竟太年轻，而且往生谷的大长老之位和本体宗的大长老之位相比，石泉手里的权利太重了，孔寂远不在，那他几乎就是另一个宗主。”

　　“月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这个外宗之人，可能永远进不去往生谷的核心层，甚至在某些时刻，可能会面临昊天宗与往生谷的二选一。”

　　“但是本体宗就不一样了，那龙云天是大长老之子，位高但不权重，在大长老之位坐着的始终是龙云飞的父亲，而且本体宗还是隐世宗门，与昊天宗并没有什么竞争，你不仅不会涉及到二选一的尴尬局面，还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而且还能为宗门带来不少的好处啊。”

　　唐月华听着唐天虎的这一番话，脸色发白，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本体宗。

　　那是不弱于昊天宗的存在，本体宗的人更是各个威猛，丝毫不逊色于昊天锤武魂，宗主与祖父唐晨平辈论交，实力深不可测。金身斗罗更是本体宗大长老，地位尊崇。

　　“父亲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父亲的意思是，”唐天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心疼，却也有身为昊天宗继承人的无奈与责任，“这门亲事，对昊天宗有利……对你也更有利。本体宗与昊天宗若能联姻，日后在魂师界，便是真正的同气连枝。宗主长老们年事已高，宗门需要更稳固的盟友。”

　　唐月华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体宗宗主与祖父平辈论交，那金身斗罗的嫡子，论辈分虽比她大上一辈，但也无伤大雅，确实算得上门当户对。

　　可她的心，早已给了另一个人。

　　“虎哥，”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唐天虎，“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唐天虎沉默了。

　　他看着这位从小看到大的妹妹那双清澈的、此刻却带着一丝倔强与哀伤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她心里有谁。这些年，她借着月轩的由头，频繁往来于天斗城与万鸣山脉之间，他岂能不知？他甚至是默许的。

　　因为他也曾想过，往生谷虽是新起，但孔寂远的实力深不可测，石泉此人沉稳可靠，若妹妹能得偿所愿，也未必不是一桩良缘。

　　可如今，本体宗递来了橄榄枝。那不是普通宗门的示好，而是本体宗宗主亲自开口，分量之重，足以让父亲和诸位长老认真对待。

　　“月华，”他终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低声道，“父亲还没有最后定论。他只是让我来问你，也让你……有个准备。”

　　唐月华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想起方才那封信，想起石泉那力透纸背的“我想娶你”，想起孔寂远那句霸道而温暖的“有我在，什么也不用顾虑”。

　　原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什么也不用顾虑”。

　　顾虑一直都在。只是她爱的人，愿意为她冲破一切。

　　而如今，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昊天宗，是千年传承的规矩，是与本体宗联姻的巨大诱惑。

　　“虎哥，”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与温婉，只是那双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我知道了。请转告父亲，我会……好好想想。”

　　唐天虎看着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知道妹妹不是那种会轻易屈从的人。她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有着昊天宗血脉中与生俱来的倔强。

　　“月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论你如何想，你都是我昊天宗的千金公主。虎哥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唐月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兄长，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虎哥。”

　　唐天虎走了。

　　唐月华独自站在前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展开，再一次看向那熟悉的字迹。

　　“月华，我心悦你。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年累月，情根深种。”

　　“我想娶你。”

　　“往生谷，便是你的家。”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不再是方才的喜悦与释然。

　　她将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天斗城的繁华喧嚣依旧。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想要的幸福，从来不在那些规矩与权衡之中。

　　她要的，只是一个他。

　　至于本体宗……至于金身斗罗的嫡子……

　　她睁开眼，眼中已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停顿。

　　然后，她落笔。

　　三个字，一如既往：

　　“我等你。”

　　只是这一次，这三个字里，承载的不仅是期待与决心，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她信他。

　　更信那个愿意为他撑腰的往生谷主。

　　她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他，让他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不再是简单的身份之别，而是整个昊天宗与本体宗的联姻之议。

　　但她也要告诉他——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退缩。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天斗城的喧嚣声中，唐月华轻轻吹干信纸上的墨迹，小心折好，封入信封。

　　“来人。”

　　侍女应声而入。

　　“将此信，加急送往往生谷，交石泉大长老亲启。”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而坚定：

　　“告诉他……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不必忧心。”

　　侍女领命而去。

　　唐月华转身，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云卷云舒。

　　可能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听到这些话里潜藏的宗门利益至上的意思时，她的内心反而生出了一股叛逆。

　　从小到大，虽然没人敢对她不敬，但她知道，那都是因为爷爷的缘故，背地里，因为她的武魂缺陷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她，这次，她偏偏想要以这废武魂之躯，抗争自己的命运，搅动一下这两个千年大宗的风云。

　　她知道，当那封信送到石泉手中时，他会明白她未尽的言语。

　　而她也知道，不久之后，当孔寂远带着石泉踏上昊天宗的山门时，他们要面对的，将是一场真正的交锋。

　　但她不怕。

　　因为她爱的人，值得她等。

　　因为她身后，也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