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武馆外的驻足
城东的街市一如既往地嘈杂。
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几个小孩追着一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他腿上。
一整个白天,林衍都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中度过。
赵大牛和孙七斤轮番跟他说话,他都是“嗯”,“哦”,“好”的敷衍过去,气得赵大牛直翻白眼。
“你今天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赵大牛夸张的伸手探他额头,“这脑子也没发热啊。”
林衍拍开他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才被脏东西附身了,我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你昨晚不睡觉干嘛呢?”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想媳妇了?”
“差……差不多吧。”
赵大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想也没用,像咱这种穷当兵的,没钱谁家姑娘肯嫁。”
林衍没有接话。
下午申时。
三人结束了当天的巡街任务,回到营房交差。
周队正照例翻了翻巡街记录,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出了营房,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
赵大牛伸了个懒腰,忽然扭头看林衍:“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
“走,兄弟请你喝酒去。”
林衍一愣:“怎么突然请我喝酒?”
“看你心情不好呗。”赵大牛大大咧咧的说,“咱兄弟三个,那可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啊。”
“你心情不好,我们就陪你喝两杯。”
孙七斤虽然没有说话,也在旁边默默点头。
林衍的心里一暖。
穿越过来三个月,他没什么朋友,赵大牛和孙七斤,算是跟他最亲近的。
这两个人笨嘴拙舌,家世也不太好,但对他倒是真心的。
“行,喝就喝。”林衍笑了笑,说道:“那咱们是喝素的,还是荤的?”
赵大牛一愣,挠了挠头:“啥素的?荤的?”
林衍一本正经地说,“素的就是只喝酒,什么都不干。”
“荤的就是喝完酒,去青楼睡姑娘。”
“嗯?!”赵大牛和孙七斤俩人,同时瞪大眼睛看着他,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
“睡姑娘?”赵大牛撇了撇嘴,满脸不屑:“你做梦呢吧?”
“就咱们兜里这点钱,以后吃饭都快成问题了,你还想着睡姑娘?”
孙七斤在旁边也点头道:“别做梦了。”
赵大牛拍了拍林衍的肩膀,笑道:“喝素的就顶天了,还想荤的?”
“咱们还得留着钱,以后娶媳妇呢。”
林衍呵呵笑了笑:“我就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不行,想多了伤身!”赵大牛大手一挥,“走,买酒去!”
很快,三人在街口的小铺子里,打了半斤浊酒,又买了二两花生米,总共花了不到二十文。
他们没去酒馆,直接拎着酒坛子和花生米,在永宁坊外找了块僻静的空地,席地而坐。
酒是劣酒,入口辛辣,后味发苦。
花生米倒是炸得酥脆,嚼起来咯嘣响。
赵大牛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但还是硬撑着说:“好酒!”
林衍也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前世就不怎么能喝,这具身体也没给他改善酒量。
三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赵大牛开始念叨着,老娘催他娶媳妇的事,说村里的媒婆,给他相了个寡妇,比他大八岁,带一个孩子,聘礼要十两银子。
“十两啊……”赵大牛仰天长叹,“我攒到三十岁也攒不够。”
孙七斤默默喝酒,没有说话。
他家里比赵大牛还惨,爹死得早,娘改嫁了,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不想着成亲的事情,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林衍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感慨了一句。
“咱们三个都是童子鸡吧?”
赵大牛和孙七斤同时僵住。
“你……你说这个干啥?”赵大牛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红的,还是害羞红的。
“感慨一下。”林衍晃了晃酒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你今天是喝了多少?说这种胡话!”赵大牛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碗,“别喝了,再喝该发疯了!”
林衍笑着把碗抢回来:“就这点酒,还不够漱口的呢。”
三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坛子见了底,花生米也吃光了。
赵大牛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回家。”
林衍也跟着站起来,脚下有点飘。
他酒量不行,半斤浊酒已经开始微醺了。
三人沿着永宁坊外的大街往回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们走到城东武馆街的时候,林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有一间武馆还亮着灯,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十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练拳。
呼喝声,击打声,脚步跺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林衍站在门口,不自觉的看了进去。
院子正中摆着几个木人桩,两个汉子正对着木人桩练习出拳。
他们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拳打上去都带着风声,木桩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上面的灰尘,簌簌的往下掉。
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练扎马步,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纹丝不动。
领头的师傅拿着一根竹竿,时不时敲一下谁弯了的腰,骂一句“站直了!没吃饭吗!”
再往里,是两个年轻人对练,一个出拳,一个格挡,你来我往,拳脚带风。
虽然林衍看不出门道,但那利落的身手,扎实的步伐,确实比街边打架的混混,强了不知多少倍。
林衍看得入神。
“别看了。”
赵大牛的手拍在他肩上,力气不小,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林衍转过头,看到赵大牛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正用一种过来人的表情看着他。
那表情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看什么看,看了也没用。”赵大牛朝武馆里努了努嘴。
“学武的花销很大的,拜师费,药浴费,拳谱费,一年少说也要几十两银子。”
“像咱这种人,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有,哪有钱去学武?”
孙七斤在旁边默默点头,补充了一句:“听说淬体境的药浴,一副药就要五两银子。”
五两。
林衍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一个月饷银一两二钱,不吃不喝攒四个月,才够泡一次药浴。
赵大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了些:“走吧走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这种命,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学什么武?当什么大侠?那是人家有钱人的事。”
林衍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也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武馆里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转身跟着赵大牛和孙七斤往巷子里走。
身后的武馆里,又传来一阵整齐的呼喝声。那些声音在夜风中渐渐远去,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林衍走在昏暗的巷子里,听着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不是不甘心。
是不甘心也没用。
他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推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他没点灯,摸黑坐到床上,仰面躺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
林衍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又喊了一声——
“系统?”
沉默。
还是沉默。
他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算了。不想了。
但黑暗中,他的右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武馆里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明天还要早起巡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