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复也知道自己低落的思绪影响到了两人，当下收拾心情，笑道。

　　“这说来话长了。”

　　白小楼笑眯眯地道。

　　“想来是与前些日子的魏娘子案有关，此事可是建章城茶余饭后的趣谈，我也很感兴趣，行之不妨说说？”

　　当下，陈复就从自己当初去李家村开始说，眼前两人都知道自己‘眼睛有异能’，也就不再遮掩。当然，自己夜入孙府偷银票的事，就不必说了。

　　这一说，就是颇久，不知不觉，日头西落，天光渐暗。

　　说到张小尘时，就连莲香也一边偷偷夹肉一边偷偷瞥向陈复。

　　心下想着，原来却是这么结下因果的。

　　这人的确好心肠，却又不是迂腐之人。

　　白小楼则是抚掌赞叹不已。

　　“好一个代父偿孽，行之他日为官，必能名留一地！”

　　直到说起城隍爷方承业请自己去城隍庙彻底了结张小尘一事后，白小楼又是连连赞叹。

　　“不愧为一地城隍，不偏不倚。”

　　“呵呵……这位公子谬赞了。”

　　朗笑声中，方承业踏入小院，这下陈复一惊非小，连忙起身行礼。

　　“方大人，您怎么来了？”

　　莲香与白小楼都不是凡人，一眼就看出眼前中年文士不凡之处，及至听到陈复称对方为方大人时，立时意识到眼前这位便是建章城当地城隍爷方承业了。

　　当下两人齐齐起身行了一礼。

　　方承业连连摆手。

　　“不必多礼。”

　　说着，他细细打量着莲香，先被对方那惊人容颜震了一下，随后就呵呵笑道。

　　“这位，便是莲香姑娘了罢？”

　　莲香微微躬身。

　　“前番入城时与夜游神使见过。”

　　方承业连连点头。

　　“莲香姑娘身具不凡，未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接着转头打量白小楼。

　　两日前这位御剑凌空携带周学文直入县衙他是见着的，当时就震撼了，以至于明知李镜诗回到建章城，气息也不太对劲，也没敢来城东客馆。

　　着主簿翻查生死薄，发现居然查不到此人半点踪迹，再一想那天侄女两玉合一时，对方就在隔壁客馆之事，心下就更没底了。

　　琢磨两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前来造访。

　　当下拱了拱手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白小楼还了一礼：“小子就是夫子庙一介读书人白小楼，方大人称我小楼便是。”

　　夫子庙读书人？

　　方承业脸庞微僵。

　　好一个夫子庙读书人，一般人哪里够格在哪里读书！

　　但听对方口气，似乎不想透露身份，也就识趣不再去问，心下倒是放松些许。

　　他最怕的就是这厮是朝廷来人。

　　毕竟最近这段时间建章城地界发生的事儿太大了，严格来说，自己身为一界城隍也是有失察之责的。

　　既然是夫子庙的人，那就与朝廷没什么关系了。

　　当下笑道：“我今日来，是看看我那侄女。叨唠之处，还请行之勿要见怪。”

　　陈复连道不敢。

　　你这么大的人物还这么客气，可真让人头大！

　　连忙引着方承业进入客馆，方承业看着沉睡床上不醒的李镜诗，眉头就蹙了起来，伸指搭在李镜诗眉心，眼中却露出些许疑惑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

　　陈复就将横山一行的事挑关键之处说了说，旁边白小楼开口接道。

　　“方大人无需担忧她的安危，此行也算她的一番际遇，过几日得了空闲，我会带她回夫子庙。”

　　啊？

　　方承业霍然扭头。

　　带她回夫子庙？

　　这是几个意思啊？

　　白小楼就笑道。

　　“李姑娘体质特殊，他日身体恢复后，我想让她拜入文庙，本打算过些日子再寻方大人说此事，今日恰好赶上了。”

　　啊？啊？

　　方承业头上文士帽差点掉下来。

　　“拜……拜入文庙？”

　　这……这是何等殊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要知道，这天底下心有大志的读书人，哪个不以拜入文庙为最终目标。

　　“莫非方大人不愿意？”

　　“不不不！”

　　方承业瞬间回神，连连摆手，以至于有些急切。

　　“绝无此意，绝无此意！镜诗她能拜入文庙，那是她的福缘，只是……”

　　他低声道。

　　“公子也看到了，我这侄女乃鬼身游魂，夫子庙能容得下她？”

　　白小楼微微一笑。

　　“无妨，方大人尽管放心，我可以做保。”

　　“如此……如此……那可就太感谢了！”

　　方承业顿时语无伦次起来，最后深吸一口气，微闭眼睛。

　　“他日我若能再见到修竹兄，也不至于掩面而逃了……”

　　说罢，他郑重地向白小楼躬身拱手。

　　“如此，我就将我这苦命侄女托付给白公子了！”

　　白小楼肃然受了这一礼。

　　走出客馆，他看了一眼陈复，便开口问道。

　　“方大人，我听行之说，李姑娘眉心那块玉，是大人所赠？”

　　听到这话，方承业就一脸唏嘘。

　　“确实是我转赠之物。”

　　“此玉似有来历？”

　　方承业以为白小楼是在问李镜诗底细，当下是半点也不藏着掖着。

　　毕竟，李镜诗的来历与她坚持的事，放在这位公子眼中，没准是加分项？

　　当下点头道。

　　“说起来倒有些厚颜，此玉乃我至交好友李修竹病逝前所赠，前朝大随末年，我这好友被贬至杭江郡，后应地方郡守之邀，做了通判，对付昔年沿海猖獗的海匪，颇有成效。”

　　“后来，我这好友打算迁家眷前往杭江之际，于路上遭遇贼寇，满门皆亡……”

　　说到这，方承业掩面叹息。

　　“我这好友听闻噩耗，一病不起，后在任上病逝，将这块玉转赠予我。我这侄女为了雪冤，便以鬼身游荡阳世，至今已百余年……”

　　这些话其实那天夜里李镜诗与沁血玉合二为一时，他就知道了，毕竟当初这位和陈复聊天，自己就在客馆里头。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位李通判将玉转赠予方大人时，可曾说了什么？”

　　呃……

　　方承业顿时感觉好像有些不对，想了想，点头道。

　　“随信有几句勉励之语。”

　　白小楼精神微振。

　　“可否方便告知？”

　　方承业连连摆手，苦笑道：“都是阳世之语，如今我已是城隍，还有什么方不方便的。”

　　“那几句勉励之语是：此玉遥托生死予，景行圣德仰大夫，教化一方育赤子，功业千秋留宗庙。”

　　陈复也听出味来了。

　　这白小楼是在调查那块沁血玉！

　　方承业他不知道，陈复当然知道那块玉有猫腻。

　　毕竟，里头藏着乱码呢！

　　所以这里头果然藏着大秘密！

　　对啊！既然有秘密，那李修竹赠玉就绝对不是简单的勉励好友，而是……

　　话说回来，按方承业所说，李镜诗老爹生前地位不低啊！能见到皇帝，并且遭遇皇帝贬斥的官，那可都是大官。

　　这么大的人物，文采应该差不到哪里去，这随信赠语怎么就写得如此没有水准？

　　诗不像诗，也没有什么韵脚合辙……

　　藏头？

　　此景教功？

　　不是，那是藏尾？

　　予……

　　那边白小楼也微蹙眉头，半晌，眉眼猛地一抖，连带着身躯都微微一震。

　　几乎同一时间，陈复与白小楼齐齐出声。

　　“予夫子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