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琅琊观海。始皇问对
桂林船坞,漓水入湘江口。
“镇海号”的龙骨已铺就,长达二十五丈,宽六丈,用的是整根岭南铁力木,木质坚如铁石。船坞内,三千工匠昼夜赶工,锯木声、夯击声、号子声混成一片轰鸣。
“都护,主桅已立,高十二丈。”船匠首领老吴满脸烟灰,指着船体中央那根需三人合抱的巨木,“按您给的图样,我们加了‘肋拱’支撑,还在船底铺了双层木板,中间灌了桐油石灰,保准不漏水。”
陆修远踏着跳板登船。甲板宽阔,可跑马。船艏已雕出狻猊兽首,怒目张口,威风凛凛。他走到船舷,伸手抚过新刨光的木面,对系统提供的“初级造船术”信心又增几分。
“帆呢?”
“正在赶制。主帆是硬帆,用三层葛布浸桐油缝制,已完工八成。侧帆三角帆还在试,这‘受风转向’的玩意儿,匠人们琢磨不透。”老吴搓着手,有些惭愧。
“无妨,我亲自调试。”陆修远登上艉楼,这里将是舵舱。他设计的“尾舵”已安装完毕——一个巨大的梨木舵叶,通过滑轮组与舵轮相连,单人即可操控。“记住,海上行船,帆是肺,舵是脑。风大时,帆可收;浪急时,舵必稳。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船匠、水手,每日学一个时辰《航海要略》,我亲自授课。”
“诺!”
海事院,临时学堂。
三十名学子正襟危坐,年龄从十五到三十不等,秦人、越人各半。讲台上,陆修远挂起一幅巨大的《东海星象图》,上面标注着二十八宿、北斗、南十字星,以及他根据记忆绘制的粗略季风洋流走向。
“今日讲‘观星辨位’。”陆修远以竹鞭点图,“在陆上,我们可看日影、观山川。但在茫茫大海,四望皆水,唯有头顶星辰,是永不迷途的航标。北斗七星,常年可见,其勺柄指向北极星,是为正北……”
台下,一个越人青年举手:“先生,若阴云蔽天,不见星辰,又当如何?”
“问得好。”陆修远赞许地点头,“那便要看风、看水、看鸟。风有季候,春夏多东南风,秋冬多西北风;海水之色,近岸黄浊,远海深蓝;若有海鸟成群飞过,其来处必有陆地。此外——”他取出一只木制小碗,碗中盛水,水面上漂着一枚磁石磨制的针,“此物名‘司南’,磁针恒指南北。我已让匠人研制防水罗盘,届时纵是黑夜阴天,亦可知方位。”
满堂哗然。磁石指南,古已有之,但制成便携罗盘用于航海,却是闻所未闻。
“先生,这罗盘,真能在海上用?”一个秦人学子激动得声音发颤。
“能。但需不断校准,因磁极与地理北极并非完全重合。”陆修远顿了顿,“此乃国之重器,今日所授,皆属绝密。离此堂后,不得与外人道。违者,以叛国论处。”
“学生谨记!”
课后,陆修远留下三名最出色的学子:秦人王玄(王绾之侄,通算术)、越人阿木(岩虎幼弟,擅观天象)、以及一个叫“墨衡”的年轻匠人,是咸阳墨家旁支,精于器械。
“你们三人,从今日起,兼任‘海事院’主簿,助我整理航海典籍,绘制海图。”陆修远取出三卷帛书,“此乃《潮汐表》《季风图》《南海异物志》草稿,需详加校订。半年后,‘镇海号’首航南海,你们要随船记录。”
三人激动跪拜:“必不负先生所托!”
三个月后,岭南春深。
“镇海号”竣工下水。万民齐聚漓水两岸,看那巨舰缓缓滑入江中,激起千层白浪。船上,主帆升起,玄色帆面绣金色“秦”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修远立于舰艏,身旁是雒、赵佗、苍梧君及诸部头人。他举起特制的青铜“望远镜”(系统提供的单筒凸透镜简易版),望向东方。
“诸位,此船将载我等赴琅琊,面见陛下,更将载我大秦之志,远航四海。”他转身,声震两岸,“今日,以漓水为证:凡愿随我劈波斩浪,开万世太平者,共饮此酒!”
万人举碗,一饮而尽。
是夜,都护府密室。
陆修远、雒、赵佗三人对坐。烛光下,摊开一幅东海海图。
“陛下东巡,琅琊观海,徐福等方士必趁机蛊惑,言海外有仙山仙药。”陆修远手指点在海图一处,“据我所得情报,徐福所谓‘蓬莱、方丈、瀛洲’,实为东海列岛,最大者不过百里。其上确有土著,亦有些奇花异草,但绝无长生之药。”
“都护欲揭穿方士骗局?”赵佗问。
“不,我要将计就计。”陆修远眼中精光一闪,“徐福要寻仙药,我便给他‘仙药’——不是长生药,是能让大秦强盛的‘仙药’:海外沃土、珍稀矿藏、高产物种。我要让陛下亲眼看到,比虚无缥缈的长生,实实在在的疆土与财富,更值得追求。”
他指向海图更东方:“徐福曾说,仙山在‘东海之外三万里’。三万里外是什么?是另一片大陆,其上文明迥异,物产丰饶。我要让‘镇海号’带回那片大陆的泥土、种子、甚至……人。”
雒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远航三万里?”
“一次不行,就十次。‘镇海号’是探路之船,我要用它验证航线,积累经验。待陛下见识了海利,自会支持建造更大的舰队。”陆修远看向二人,“此去琅琊,岭南就交给你们了。赵佗掌军,雒理民,苍梧君辅之。记住三点:一,盐铁之利,按时上缴,绝不留人话柄;二,新军训练,以开荒筑路为主,减少演武,避‘拥兵’之嫌;三,学堂照开,但教材需经咸阳审核,暂勿教授‘海事’等敏感内容。”
“都护放心。”赵佗抱拳,“有我在,岭南乱不了。”
雒沉默片刻,道:“你独自面圣,朝中豺狼环伺,多加小心。”
“我会带上王玄、墨衡,还有一百名精选的亲卫水手。”陆修远微笑,“况且,陛下既要用我开拓海疆,就不会让我轻易倒下。李斯之流,跳梁小丑罢了。”
一月后,琅琊台。
东海之滨,碣石崔嵬。秦始皇嬴政的东巡仪仗绵延十里,玄旗蔽日,甲士如林。琅琊台上,已筑起九层高坛,坛周立十二金人,面朝大海。
“宣——镇海将军、关内侯陆修远,觐见!”
唱名声中,陆修远一身玄甲,按剑登台。海风猎猎,吹动他身后猩红披风。沿途文武百官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嫉妒,有畏惧。李斯立于文官之首,面色平静,唯有眼底一丝冷光。
高坛之巅,嬴政负手而立,冕旒垂珠,面朝沧海。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道:“陆卿,你看这海,与漓水何异?”
陆修远肃立身侧,望去。但见碧波万顷,水天相接,远处有点点白帆——是齐地渔舟,在帝王眼中,不过蝼蚁。
“漓水如带,滋养一方;东海如天,包容万邦。”陆修远从容道,“然水虽异,理相通。治水在疏,治海在航。陛下,臣之船已至琅琊港,请陛下观览。”
嬴政转身,目光如电:“朕听说,你的船可载三百人,日行百里,不惧风浪?”
“是。‘镇海号’长二十五丈,设三重硬帆,有尾舵控向,有罗盘指路,有隔水舱防沉。”陆修远躬身,“若陛下允准,臣愿驾此船,为陛下东探三万里,觅得仙山实据,更觅得——万里沃土。”
“仙山?”嬴政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徐福对朕说,仙山在虚无缥缈间,非有缘不得见。你却说要觅‘实据’。陆卿,你是说徐福欺君?”
坛上空气骤然凝滞。徐福就在不远处,闻言脸色惨白,伏地颤栗。
陆修远神色不变:“臣不敢妄断。然臣以为,天子富有四海,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应为秦土。仙山若有,当归陛下;若无,则海外自有良田美池,可养兆民。何不遣一船以探虚实?若有仙,陛下得长生;若无仙,陛下得疆土。于陛下,于大秦,皆无损失。”
嬴政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徐福。”
“臣、臣在!”徐福爬行上前。
“朕给你五百童男童女,三年粮草,你曾说可至仙山。”嬴政声音平静,“今陆卿有巨舰,有海图,有罗盘。朕命你二人同船出海,以三年为期。陆卿寻地,你寻药。谁先得实,朕重赏;若皆空手而归——”
他顿了顿,吐出二字:“皆斩。”
徐福瘫软在地。陆修远却躬身:“臣,领旨!”
“但,”嬴政话锋一转,“陆卿是朕的镇海将军,不可轻涉险地。此次出海,由徐福为主使,你遣副手、水手助之。你留在琅琊,为朕督造新舰——朕要十艘比‘镇海号’更大的船,两年内成。你可能办到?”
这是要将陆修远暂时摁在琅琊,既用其才,又防其功高震主。
陆修远心中雪亮,面上却恭敬:“臣必竭尽全力。然造大舰需良材巧匠,岭南有铁力木,有善水之越人工匠,请陛下准臣调拨。”
“准。朕会下旨,令岭南全力配合。”嬴政望向大海,声音悠远,“陆卿,你说海外有万里沃土。朕要亲眼看到,那土地上,插满大秦玄旗。”
“陛下天威所至,四海臣服。”
退下高坛时,李斯从旁走过,低语随风飘来:“陆将军好手段,方士之祸,反成晋身之阶。只是,海外凶险,徐福若死,你如何交代?”
陆修远目不斜视:“徐方士有仙缘,自有天神庇佑。李丞相多虑了。”
二人擦肩,暗流汹涌。
琅琊港,镇海号。
徐福登上甲板时,腿都在抖。陆修远已在舱中等他,桌上摊着海图、罗盘、以及一份清单。
“徐先生,此去东海,按此图航行,约一个月可抵琉球诸岛(今台湾)。其上有土著,有温泉,有硫磺,亦有珍稀草药,或可充‘仙药’。”陆修远语气平淡,“再往东,有更大岛屿(今日本),其上多金银。你可采之,献于陛下,足保性命。”
徐福颤声道:“陆将军……真无仙山?”
“仙山在人心,不在海外。”陆修远看着他,“但海外确有活路。你携农耕、纺织、医药之术,教于土著,换其金银特产。三年后归,便言‘仙山遥远,然遇海外之国,慕秦风采,愿为藩属’。陛下得金银,得藩国,岂不比虚无缥缈之药,更悦龙心?”
徐福怔住,忽然跪地叩首:“将军指点迷津,徐福没齿难忘!只是……若三年仍无所得……”
“那你就留在海外,称王称霸,永世莫归。”陆修远声音转冷,“但若你敢泄露半字今日之言,或途中生变,害我水手——徐先生,你应知黑冰台的手段。”
徐福浑身一颤,连声道:“不敢!不敢!”
陆修远扶起他,换作温和语气:“徐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这船上,有我一百亲卫,皆善水战,可保你平安。另外,王玄、墨衡随行,他们会记录航线,绘制海图。你与他们,精诚合作,则前程似锦。”
“谨遵将军吩咐!”
送走徐福,陆修远独立舰艏,望向东方海平面。夕阳西下,将海水染成金红。
“一次试探性的远航,一个被利用的方士,一枚投向深蓝的棋子。”他低声自语,“陛下,你会看到,这盘棋,究竟有多大。”
海鸥掠过桅杆,鸣声清越。
而万里之外的岭南,雒站在漓水边,看着新稻在晚风中起伏如浪,心中默算:
他离开,第九十七天。
海的那边,是未知。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带着一个新时代的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