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琅琊造船,东海惊涛
琅琊港,新辟的“天工船坞”。
三千岭南工匠、两千齐地劳役,在海岸线上拉开三里长的工地。铁力木巨材堆积如山,都是从灵渠水运至长江,再转海船北上的。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沥青和锯末的混合气味。
“陆将军,龙骨铺设已毕,但主桅所需铁力木,还缺三根二十五丈以上的巨木。”墨家出身的匠作大监“公输墨”(为避始皇名讳,化名公输)满脸烟尘,指着图纸,“按您的设计,新舰长三十五丈,宽八丈,需三根主桅,呈‘品’字形布帆。可现有木料,最长的仅二十一丈,强度恐不足。”
陆修远蹲下身,手指划过沙滩,画出三道弧线:“主桅不必用单根巨木。以三根木料,用铁箍、榫卯、鱼胶,绞合成一根。内嵌铁骨,外缠麻绳浸桐油。如此,既得长度,又增韧性,抗风浪更强。”
公输墨眼睛一亮:“绞合木!妙!只是铁箍需多,且要防锈。”
“用锡镀法。我已让桂林送来的铁料,在表层镀锡,可耐海水侵蚀。”陆修远起身,望向忙碌的工地,“帆呢?”
“主帆用葛布十二层叠压缝制,已完工四成。但您要的‘可收放索具’,滑轮组损耗太大,青铜滑轮易裂,铁制又太重。”
“用硬木为轮,外包铜皮。关键承重处,以精铁锻造。”陆修远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新绘的‘复合滑轮组’图纸,省力三成,你去试制。”
“诺!”
公输墨匆匆离去。陆修远走向船台深处,那里正在试验最新式的“水密隔舱”。工匠们将一艘旧船船底隔成十二个密封舱,然后凿破其中一舱,船体果然只是微倾,不沉。
“成了!将军,成了!”老船匠激动得胡须直颤,“有此法,海上纵有破损,也不至沉没!”
陆修远微笑点头。这是来自宋代的技术,但在秦朝实现,意味着航海安全质的飞跃。
“记下所有工匠姓名,按功行赏。此法列为‘甲等机密’,凡泄者,夷三族。”
“谨遵将军令!”
琅琊行宫,侧殿。
烛火通明,陆修远正伏案绘制一幅巨大的《寰宇海疆图》。图上已标出中原、草原、西域,以及模糊的南海诸岛。东海方向,一条虚线从琅琊延伸,经“琉球”(台湾)、“瀛洲”(日本),继续向东,消失在茫茫大洋。
“将军,咸阳急报。”亲卫统领赵敢(赵佗族侄)悄声入内,呈上密封铜管。
陆修远启封,是王绾密信。信中言:李斯近来频繁接触少府、将作监官员,似在核查岭南盐铁账目;另有御史大夫冯劫上奏,弹劾陆修远“擅开边衅,靡费国帑,以奇技淫巧蛊惑陛下”。
“冯劫是李斯的人。”陆修远冷笑,将信在烛火上点燃,“陛下如何批复?”
“陛下留中不发,但三日前,下诏重定《田律》,严限民间蓄奴、占地。此诏明为抑兼并,实则是敲打各地豪强——包括岭南那些归附的越人酋长。”赵敢低声道,“王主簿还说,陛下近日频频召见方士卢生、侯生,询问海外长生之事。徐福船队出海月余,尚无消息,陛下似有焦躁。”
陆修远指尖轻叩案几。嬴政既要用他开拓,又防他坐大,更对长生执念未消。这平衡,微妙如走钢丝。
“给王绾回信:岭南盐铁账目,全部公开,任少府核查。新军裁减五千,转为屯田兵。学堂教材,送咸阳审核。另外——”他顿了顿,“以我的名义,献‘南海明珠十斛、珊瑚树三尺、龙涎香百斤’于陛下,就说此乃‘镇海号’试航所获,托海流漂至。”
“可……我们并无这些宝物。”
“南海明珠,用合浦所产珍珠充数;珊瑚树,命匠人以红玉雕琢;龙涎香,用岭南沉香、麝香、琥珀粉混合秘制。”陆修远神色平静,“记住,献宝时要说,此物乃‘海神所馈,见大秦昌隆,故献祥瑞’。陛下求仙,我们就给他‘仙瑞’。”
赵敢会意:“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陆修远叫住他,“让雒在岭南暗中搜集徐福家族劣迹——强占民田、欺凌乡里、勾结商贾偷税,凡有实证,密报于我。徐福这枚棋子,该用的时候,要能用得顺手。”
“诺!”
赵敢退下后,陆修远重新看向海图。手指点在“琉球”位置,徐福的船队,此时应已抵达该处。王玄、墨衡会记录一切:地形、物产、土著文明程度……这些情报,将是他下一步经略东海的基础。
“将军,有船!是徐福的船!”门外忽然传来惊呼。
陆修远猛地起身,推窗望去。夜色下的海面上,一点灯火正艰难靠近港口——是“镇海号”,但主帆破损,船身明显倾斜。
出事了。
港口,灯火通明。
“镇海号”被拖入内港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左舷有三道巨大裂痕,像是被什么怪物利爪撕开;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折断的桅杆、破碎的木桶;最骇人的是船艏,嵌着一根近两丈长的森白尖骨,似是某种巨兽的牙齿。
徐福被搀扶下船,面色惨白如纸,官袍破烂,一见到陆修远就瘫跪在地,语无伦次:“怪、怪物!海里有龙!黑龙!口喷黑水,声如雷霆,一爪就撕开船板……”
“王玄呢?墨衡呢?”陆修远扶起他,厉声问。
“在、在舱里……墨主簿伤了腿,王主簿在照顾……”
陆修远疾步登船。船舱内血腥气混着药味,墨衡左腿裹着麻布,血迹渗透,但神志尚清。王玄正在给他喂水,见陆修远进来,急忙起身:“将军!”
“怎么回事?详细说。”
王玄定了定神,声音仍带颤抖:“我们按海图东行二十三日,抵达琉球大岛。岛上土人矮小,以渔猎为生,见船队至,初时惊恐,后以鱼干、水果易物。徐方士登岸,称此岛有‘仙气’,欲寻仙药,无果。停留五日后,我们继续东行,欲往‘瀛洲’……”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第七日午时,海上忽起大雾,浓得不见五指。我们下锚待雾散,却听水下传来闷响,如巨鼓擂动。接着,船身剧震,有巨物撞船!众人点亮火把,只见雾中探出一颗小山般的头颅,眼如灯笼,口似洞窟,满嘴利齿……它咬住左舷,猛力撕扯,木屑纷飞……”
“是鲸。”陆修远沉声道,“应是抹香鲸或某种大型鲸类,被船体惊扰,或是求偶争斗中误撞。”
“鲸?”墨衡忍痛抬头,“《尔雅》有载‘鲸,海大鱼也’,但从未见如此巨物……”
“海之大,无奇不有。”陆修远查看他伤势,“腿骨断了,但接得及时,休养三月可愈。你们如何脱险?”
“是王主簿。”墨衡看向王玄,眼中带敬,“他命水手将船上所有火油罐掷向那怪物,又以火箭射之。怪物畏火,松口退去。但船已重伤,我们只得弃货减重,艰难返航。”
王玄补充:“那怪物的牙,折断在船头。我们已取下,还有它喷出的黑水(鲸油),也收集了些。”他指向角落木桶。
陆修远走近,看着那根近两丈长的巨齿,表面粗糙,尖端森白。又看桶中粘稠的黑色油脂,嗅了嗅——是鲸蜡油,可制烛、润滑、甚至入药。
“此物,可比十斛明珠。”他低语,心中已有计较。
次日,琅琊台。
嬴政高坐,文武分列。殿中摆着那根巨齿、那桶黑油,以及王玄绘制的《海怪搏击图》。
徐福伏地痛哭流涕,言称海上遇“蛟龙”,船队损折三成,仙药未得,有负圣恩,乞求治罪。
“蛟龙?”嬴政盯着巨齿,眼中闪烁不定,“陆卿,你如何看?”
陆修远出列,从容道:“陛下,此非蛟龙,乃‘海鲸’,是海中巨鱼。《庄子·逍遥游》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或即此类。其齿可作利器,其油可燃灯,其肉可食。海鲸虽巨,却怕火、怕响。此次遇袭,实因大雾迷航,误入鲸群。臣已得应对之法:日后船舰,艏部包铁皮,设撞角;备火油罐、爆竹,遇鲸则驱之。”
他顿了顿,又道:“然此行非无所得。王主簿,呈上《琉球风物志》。”
王玄上前,展开一卷长卷,上面精细绘制了琉球地形、植被、土人村落,并附有样本:一种红皮根茎(红薯)、一种长穗谷物(疑似旱稻)、以及数枚奇形贝壳。
“陛下请看,此岛广袤,气候温暖,可一年三熟。其民尚处石器之世,见秦船至,呼为‘天船’,所献谷物,产量远超中原粟米。若遣民屯垦,可成我大秦海外粮仓。至于‘仙药’——”陆修远指向那桶鲸油,“此油燃之,光耀如昼,且气味馥郁,可静心宁神。或可称‘海神膏’,以作供奉。”
嬴政走下御座,亲手抚摸巨齿,又观鲸油燃烧,火焰稳定无烟,异香弥漫殿中。他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海鲸,好一个海外粮仓!徐福!”
徐福一颤:“臣、臣在……”
“你虽未得仙药,却引出了这海外宝岛、巨鱼神油,也算有功。”嬴政转身,目光扫过群臣,“朕决定:设立‘东海都护府’,以徐福为都护,王玄、墨衡为副,领三千人,屯驻琉球,教化土人,垦殖粮谷。另,捕鲸之事,交由镇海将军督办,制油、取齿、获肉,以实国用。”
徐福愣住,随即狂喜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陆修远亦躬身:“臣必效全力。”
嬴政走回御座,声音陡然转厉:“然,船队遇袭,损兵折将,不可不究。徐福,你身为主使,临危失措,罚俸三年,戴罪立功。陆修远——”
“臣在。”
“你督造新舰,需加设御鲸之器。两年内,十艘新舰,一艘不得少。此外,”嬴政目光如炬,“朕要一艘能远航万里的‘龙舟’,不仅要御鲸,更要御风浪、御海盗、御一切海上之敌。你可能造?”
“臣——”陆修远抬头,迎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必为陛下,造出劈波斩浪,横行四海的‘大秦龙舟’!”
“退朝。”
百官散去。李斯走过陆修远身旁,脚步微顿,低语随风飘来:“陆将军,以鲸齿代龙牙,以鲸油代仙膏,妙计。只是,欺君之罪,终是悬顶之剑。”
陆修远目不斜视:“李大人,陛下要的是万里海疆,不是虚无仙山。你我所谋,皆为大秦,何必相煎?”
李斯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殿外,海风浩荡。
王玄搀着墨衡走来,低声道:“将军,徐福此人,贪婪无度,今为东海都护,恐成祸患。”
“让他祸。”陆修远望向东方,那里,朝霞正染红海面,“琉球之地,是我大秦伸向海外的第一只脚。徐福是鞋,穿旧了,换掉便是。重要的是——”
他转身,目光灼灼:
“我们已经看见了,海的那边,真的有土地。那么,更远的地方呢?”
“传令船坞:十艘新舰,照常建造。但那艘‘龙舟’——我要它长五十丈,设四桅,有双层甲板,载千人,备炮位。”
“炮?”王玄茫然。
“一种……将来会让四海震颤的武器。”陆修远微笑,“现在,我们先从捕鲸开始。”
海鸥掠过琅琊台,鸣叫声中,一个崭新的时代,正随着鲸油的火光,悄然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