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核心的规律脉冲,如同投入深潭的又一粒石子,在工坊内部激起了隐秘而振奋的涟漪。苏瑾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健康,咳血停止,面色红润,连眼眸都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敏锐。她甚至能长时间地待在那颗“金属心脏”附近,帮忙记录其脉冲频率与强度的细微变化,并感受着体内残存紊乱被彻底抚平的奇妙过程。
工坊匠户们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苏瑾姑娘康复,也隐约感到工坊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和诡异氛围似乎消散了许多,连夜里说“公差梦话”的人都几乎绝迹。生产效率在稳步回升,鲁大和王铁头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然而,林渊却无法完全沉浸在技术成功的喜悦中。李茂带来的两个消息,像两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第一根刺是那罐“自行生长纹路”的银血。在严格隔离的工棚角落,林渊亲眼看到了那令人不安的景象:密封陶罐的内壁上,一些暗金色的、如同有生命的细小脉络正在缓慢地蜿蜒、分叉,仿佛在罐内无形的“土壤”中汲取养分。它们与章鱼体表的纹路同源,散发着微弱的、扭曲的规则波动。林渊立刻下令,将所有银血样本转移至地下深处的特制石室,用多层铅盒和石灰密封,严禁任何人靠近,并让苏瑾用玄铁核心的脉冲场进行远程监测,看能否抑制其生长。
第二根刺更麻烦,也更紧迫——王振密信中提到的“牲畜人畜发狂、身现银斑”事件。这症状与章鱼银血的特性隐隐呼应,难道深海规则污染的触角,已经借着某种未知的途径,延伸到了陆地?若是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已惊动顺天府和太医院,王振正暗中调查,严密封锁消息,但纸包不住火。
这两件事,都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和资源去研究和应对。而无论是继续深入研发“规则平衡器”的其他部分(以玄铁核心为基础),还是调查处理陆地污染,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朝廷虽因抄没赵敬山等贪官家产充实了内库,但边饷、河工、各地灾荒、重建水师(此次海难更显其迫切)……处处都是吞金兽。工坊的经费和市舶司的筹建款项,已是在皇帝特批和王振竭力斡旋下挤出来的,不可能无限制供给。更何况,严党虽因赵敬山倒台和开海禁受挫而暂时收敛爪牙,但其根基未损,尤其是在盐业等暴利领域依旧盘根错节,正虎视眈眈地寻找反扑机会。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可持续的财源。”林渊在工坊密室内,对刚刚从宫中赶来的王振,以及身体初愈的苏瑾说道,“不能总靠陛下特批和内库挤占。开海通商是长远之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盐引债券……必须尽快推行,而且要一炮打响。”
王振深以为然,他此次来,也正是为了此事。“咱家已探过陛下口风,陛下对‘以未来海贸之利为质,向民间募资解燃眉之急’的思路颇感兴趣,但也心存顾虑。一来此法前朝未有,恐遭朝臣非议;二来,盐业牵扯太广,利益重重,发行债券必然触动现有盐商乃至背后靠山的奶酪,阻力不会小;三来……”他顿了顿,“如何让百姓和商贾相信这‘债券’能兑付,肯掏真金白银来买,是关键。”
林渊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多时的、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和条款的厚册。“这是我与苏瑾反复核算拟定的《盐引可转换债券发行详策》。”他翻开册子,指向核心部分,“债券面额分十两、五十两、一百两三种,期限三年,年息……八分(8%)。到期后,持券人可选择兑取本息现银,也可选择按发行时约定之优惠比例,折算为盐引(贩盐许可),参与未来市舶司监管下的新盐务。”
“八分利?”王振眉头一挑,“不低。但盐引……如今可是严党把控,如何能确保到期真有盐引可换?”
“这就是‘可转换’的精髓,也是撬动盐业的第一步。”林渊目光锐利,“我们以陛下开海禁、设市舶司整顿海防商贸为名义发债,募资用途明确为‘港口建设、水师筹建、军械改良、深海探察’。这是国策所需,光明正大。债券承诺的盐引,并非现有盐引,而是未来‘市舶司盐政革新’后,由朝廷重新核定发放的新盐引。我们将债券的信用,与陛下革新图强的国策绑定,与未来海贸和新盐政的预期收益绑定。”
他继续道:“当然,空口无凭。所以我们需要一份极其详实、能说服户部乃至陛下的‘收益测算’。苏瑾。”
苏瑾会意,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思路清晰,将另一份图表推到王振面前。“王公公请看,这是根据现有沿海私港贸易量估算、并参考前朝海贸鼎盛时期数据修正后,得出的未来三年松江、广州两口岸关税收入预测。这是根据历年盐税、剔除贪墨虚报部分后,估算的盐政革新可能增加的收益。这是发行债券募资投入港口、水师后,预期能带来的额外商贸增长和护航收益……”
她指着图表上一条条上升的曲线和旁边的数字注解:“将所有未来可能产生的现金流,按照风险和时间折现到现在,并与债券发行总额、利息支出对比,可以清晰看出,只要各项推进顺利,三年后兑付本息乃至提供转换盐引的余地,是绰绰有余的。这便是林大人所说的‘现金流折现模型’。它不能保证绝对无误,但能将模糊的预期,变为可量化、可讨论的数据依据。”
王振看着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字,虽不能尽懂,但那种严密推导带来的说服力,他能感受到。他沉吟片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朝堂之上,那些老夫子们未必认这些数字。况且,严党必会极力阻挠。”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当庭奏对。”林渊沉声道,“不仅要说服陛下,更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无可辩驳的数据和逻辑,将发行债券的必要性与可行性讲清楚,争取更多中间派甚至部分利益不深者的支持。同时,也要将矛头指向旧盐政之弊,将债券塑造为‘破旧立新、利国利民’的利器。此乃阳谋,即便严党想反对,也难以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除非他们敢公开承认自己把持盐业、阻挠革新。”
王振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好!咱家这就去安排,力争三日后大朝会,将此议提上议程!”
接下来的三天,林渊和苏瑾几乎不眠不休,进一步完善方案,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诘难。苏瑾甚至强撑病体,模拟户部官员可能提出的种种刁钻账目问题,一一准备数据回应。
三日后,大朝会,奉天殿。
当王振代表市舶司,将厚厚一摞《盐引可转换债券发行条陈》呈上御案,并简要陈述其要义后,原本肃穆的大殿,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以未来之税,质于今日之民,此与饮鸩止渴何异?!”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立刻出列,痛心疾首,“朝廷威信,在于法度,在于稳重!岂能行此近乎商贾赊贷之举?成何体统!”
“年息八分?如此重利,岂非盘剥民财?与民间高利贷何异?陛下,此例一开,恐民间争相效仿,坏我朝淳朴民风!”另一位官员跟进。
“盐引乃国之重器,专营专卖,岂能与债券儿戏挂钩?此议混淆国策商利,后患无穷!”这是户部一位严党背景的郎中。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大多引经据典,扣着“祖制”、“体统”、“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承平帝萧明玥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站在殿中、神色平静的林渊。
待反对声稍歇,皇帝才缓缓开口:“林司匠,此议出自你与市舶司。诸卿所虑,你有何说?”
林渊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陛下,诸位大人所虑,臣已知之。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请问诸位大人,边关将士欠饷,可能等‘淳朴民风’自解?黄河水患待修,可能待‘稳重法度’自平?红毛夷舰炮逼海疆,可能靠‘祖制成例’自退?”
一连三问,让不少刚才慷慨陈词的官员哑口。林渊不给喘息之机,继续道:“盐引债券,非为盘剥,实为‘共济’。朝廷以未来可期之利,向民间募集当下急缺之资,以解燃眉之急,以图长远之强。百姓商贾出资,得稳定利息乃至未来参与盐务之机;朝廷得资,解困强国,此非两利之举乎?若言‘与民争利’,则请问,如今盐价高企,盐课流失,利在谁手?可是在百姓手中?”
这话直指盐政弊端,隐隐指向把持盐利的既得利益集团,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严嵩年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
“至于年息八分,是否过高?”林渊转向那位抨击利息的官员,“下官这里有一组数据。请户部诸位大人指正:近年来,民间质库(当铺)年息几何?钱庄放贷年息几何?东南海商集资出海,许诺分红又几何?八分年息,置于当下,绝非‘重利盘剥’,反而因有朝廷信用和未来盐引转换之期权担保,风险远低于民间借贷,实属‘惠民稳市’之利。此其一。”
他示意苏瑾(作为账房顾问被特许列席旁听)将准备好的几张大幅图表由小太监展开悬挂。“其二,关于‘未来之税是否可期’、‘债券是否可偿’。请看此图——”
他走到图表前,手持细杆,如上次演示账目般,条分缕析:“此乃根据历年海关残档、市舶司调研、前朝海贸记载,综合推算的松江、广州开港后三年关税收入。此乃盐政剔除积弊、革新体制后,预期岁入增量。此乃债券资金投入港口、水师、军工后,预期带动的额外商贸与安全收益……所有数据,皆可溯源自存档文书。将这些‘未来之钱’,按其风险与时限‘折现’至今,再对比债券发行总额与利息支出……”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讲解了“现金流折现模型”的核心思想,并不厌其烦地指着图表上的每一个数字来源和计算过程。“……由此可证,即便取最保守估计,偿债能力亦绰绰有余。此非空口许诺,乃基于事实与数理之推演。若户部诸位大人对任一数据来源或算法有疑,下官当场可调原始档册,一一核对演算。”
整个大殿安静下来。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都伸长了脖子,仔细看着那些前所未见的图表和听着那严谨到近乎冷酷的数字推演。这种用详实数据构建起来的说服力,比任何道德文章和空洞口号都更有力量。
户部尚书脸色变幻,他身后的几个郎中更是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无人能立刻找出林渊算法中的明显漏洞——因为这套逻辑本身是超越这个时代金融认知的降维打击。
林渊最后总结,声音铿锵:“故此,发行盐引可转换债券,一可急解国库之困,二可助推开海强国之策,三可引入民资监督,倒逼盐政革新,四可惠及百姓商贾,分享国策红利。利国利民,顺势而为。至于所谓‘体统’、‘祖制’——陛下,太祖太宗若处当今之局,见外患频仍、内帑空虚、强国之术在前却困于无资,是会固守成例,还是会不拘一格,择善而从?”
他将问题抛给了皇帝,也抛给了所有食古不化的官员。
承平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打破僵局、提供切实路径的臣子。“林卿所言,数据详实,思虑周详。户部。”
“臣在。”户部尚书连忙出列。
“朕命你部,即刻会同市舶司、工部,详细核验林司匠所陈数据,三日内给朕一个确切答复。若果如所言可行……”皇帝目光扫过群臣,“便依此议,择机试行发债。具体细则,由市舶司主拟,户部协理。”
“臣遵旨!”户部尚书躬身。
皇帝金口一开,大局初定。尽管不少官员脸色难看,尤其是严党一系,但面对皇帝已经展现的倾向和那套难以驳倒的数据逻辑,暂时无人敢再强出头。
退朝后,严嵩年面无表情地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一名心腹官员悄悄靠近,低声道:“阁老,难道就任由他们……”
严嵩年脚步不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让他们发。通知我们的人,还有那几个大盐商……债券上市交易之日,便是他们‘砸盘’之时。八分利?哼,老夫要让它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看谁还敢买这‘未来之利’!”
阳光照在汉白玉广场上,明亮却冰冷。一场关于银钱、关于信用、关于未来利益的无声战争,已在朝堂定策的瞬间,于市场的阴影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林渊和苏瑾,刚走出宫门,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见王振派来的一个小火者气喘吁吁地赶来,脸色惊惶:
“林大人,苏姑娘!不好了!通州码头那边出事了!好几条货船的船工突然发狂,力大无穷,见人就打,身上……身上真的有银色的斑点在冒光!顺天府的人已经封了码头,王公公让您二位赶紧过去看看!”
林渊和苏瑾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深海污染的阴影,登陆的速度和烈度,远超预计。
而他们手中刚刚成型、尚未完备的玄铁核心,能否应对这扑面而来的诡异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