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记忆
记忆的开篇总裹着雪,纷扬的碎白里飘来土灶焖煮的肉香,连带着锅里大骨的咕嘟声,都在冷空气中泡得软乎乎的。我推开门,哈出的白汽惊飞了檐下的麻雀,转身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瞬间的慌意撞得我鼻尖发酸,没顾上擦就要往外跑,彻骨的寒气顺着领口钻进肺里,激得我连打几个寒颤,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
鞭炮声裹着雪粒炸开在耳边,我蹲在地上团起雪球,铆着劲往河对岸的冰面上砸,听着雪块碎开的闷响直乐。天是透亮的蓝,不多时伙伴们就呼啦啦聚过来,我们挤在墙根咬耳朵,敲定了要偷袭的目标,混战的号角刚吹响,一个大号的雪球就带着风声砸在我后颈,凉得我一缩脖子,转头追着那人笑骂,一场雪地里的‘世界大战’就这么闹开了。
那天清晨的笑声像撒在雪地里的碎星子,亮得天地间只剩下我们。那种开心不掺一点杂质,纯粹得好像能攥在手里焐热整个冬天。
到了下午,巷子里飘起糨糊的米香,家家户户搬出条帚开始扫房,连瓦楞里的雪粒都要扫得干干净净。我搬着爬爬凳站上去,指尖沾着温热的糨糊,先把旧春联的边角用布巾洇湿,再顺着木纹慢慢揭下留了一年的红纸——这活儿急不得,太用力会扯破墙皮,得耐着性子慢慢抠。现在年货越堆越高,可我总觉得,只有蘸着糨糊贴上新桃符的那一刻,年的热乎气才算真正落进了堂屋。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慢慢把天井、瓦檐都染成了深墨色,巷子里的灯便一户接一户亮了。我像块粘人的牛皮糖,总缠在妈妈身边,搬个小矮凳坐在灶膛前不肯走,看她把劈好的木柴推进灶坑,木柴在里面裂出细密的纹路,金红色的火焰正顺着这些脉络往上攀爬,像一群攥不住的小兽,把我的脸、灶沿的黑瓷砖,还有妈妈搭在灶边的蓝布围裙角,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我攥着半块没烧透的柴枝伸进去拨弄,火星子噼噼啪啪地溅出来,有的落在我手背上,带着点痒意的烫,我赶紧把手缩回来蹭蹭衣角,眼睛却还是粘在那团跳荡的光里挪不开。火星子伴着细碎的柴屑‘噼里啪啦’地往上跳,我忍不住伸手想去够,被妈妈用轻轻敲了下手背,只能噘着嘴继续盯着那团蓝盈盈的火。它像个会跳舞的小妖怪,舔着锅底时把妈妈的脸映得暖融融的,连她额前沾了面粉的碎发都跟着发着光。
饭菜刚摆上桌,我眼睛立刻钉在油亮的红烧肉上——平时只有来客才会有这么大的肉,我攥着筷子心里直打鼓:今天这是咋了?连茨菇烧肉里的茨菇都比往常切得大一圈。刚把颤巍巍的第一块肉送进嘴里,腮帮子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窗外‘嘭’的一声,紧接着天就亮了半片,金红的烟花碎渣落在窗玻璃上,像把星星揉碎了往我碗里掉。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叫过年,那天叫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