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疑惑问道：“小道我也略知棋艺，可这五子棋却从来没听说过。”

　　“再者，先生与己对弈可有胜负？”

　　程清面上不动如水，心里吐槽道：“有就怪了，我自己跟自己下，还能打起来吗？”

　　“怎么又给我出难题啊？”

　　他依旧决定从万能的老庄思想里找，思索了片刻，心中有了一番话术，于是便淡淡开口说道：

　　“此棋不重胜负，只重落子时的一念清静。

　　“胜负不入心，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无人争，故对弈者唯己。对己者，满也，故无有胜负。”

　　宽袖道士听程清一番话，面上涌现思索之色，他缓缓点了点头：“正是此理，合乎于道。先生果真是清谈名士。”

　　“却是我先前小看了先生。”

　　程清笑着挥了挥手：“无妨。”

　　“不知先生是何方人士？现从何事？”

　　程清遥指大江说道：“雨过天青驾小船，浔阳江上打鱼还。”

　　“山水吾友，鱼虾为伴，日日如此！”

　　宽袖道士脸上非但没有轻视之色，反而愈加郑重地说道：“能如此，是福报。”

　　这句话确是说进了程清的心里，他畅快大笑道：“道友真是明慧之人。”

　　就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道士的道袍不知何时已然干透。

　　程清看在眼里，于是坦然问道：“道友可是仙道中人？”

　　道士笑着点了点头：“我是后山纯阳观的道人，修行之事略懂一些。”

　　程清暗暗点头。

　　想不到在此处，竟能碰到个正统仙修，有些意思。

　　道士也开口说道：“居士也应该是仙道中人吧？”

　　“您周身隐隐有灵气汇聚，仅此一点就绝非凡夫。”

　　“况且就您这一手水化棋盘，我自问是做不到的。”

　　程清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雕虫小技尔，不值一提。”

　　道士提议道：“居士可愿去我观一游，虽不是什么大道观，但传承却是悠久。”

　　程清点点头，他倒是很好奇此界的道观模样。

　　亭外大雨未停，道士伸出手指往前一点，那雨幕竟像帘子一般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小径，直通山林深处。

　　“居士请随我来。”

　　程清点点头，跟着道士走进那条无雨的路。

　　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顶却不见一滴雨水落下，两侧的雨线哗哗作响，像两道透明的水墙。

　　两人沿着山路向上，绕过几道弯，一座道观出现在眼前。

　　道观不大，只有两三间的样子，灰瓦白墙，掩映在松柏之间，门楣上写着三个字：纯阳观。

　　道士推开观门，小院中亦铺着青石板，有两棵松树，正中放着一座香炉，香炉前方便是大殿。

　　大殿上有一块木匾，写着神仙殿。

　　程清见了这匾额，倒是有些意外，他前世没少去道观，但哪见过这种直接写着神仙两字的

　　道士侧身请程清入内。

　　程清跨过门槛，进了正殿，顿时觉得空气温暖干燥起来。

　　殿中供着两尊神像。

　　左边一尊，周身似有日光流转，面容威严，手托一轮金日。

　　右边一尊，衣袂如月华披拂，神情慈悲，掌中捧着一弯银月。

　　程清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奇异之处，只是感觉眼睛有点生疼。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等再睁开眼时，两尊神像皆是看不清面容，甚至说是没有面容。

　　而且任凭他怎么努力去回想，脑海中始终没有关于神像面容的记忆。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程清心下震动，他想起穿越第一天，在记忆中得到的关于一些神话人物的信息

　　原来这世上，真的在供奉着他们。

　　道士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入香炉，又退后两步行礼。礼毕，他回头看向程清。

　　“居士可识得两位大人？”

　　程清说：“煌阳万法神君，皎月道妙仙君。”

　　道士点点头，看着神像，眼中充满敬意。

　　“天下修真之士，无论道统如何，入门第一事便是知晓这两位。”

　　程清站在殿中，看着那两尊神像。

　　他心中起了好奇之心，便开口说道：“我虽知晓这两位大人，但却对其事迹所知甚少。”

　　“道友既然说贵观历史悠久，想必对上古之事知晓颇多，可否讲述一些？”

　　道士脸上有些意外，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说道：“既然居士开口，自无不可。”

　　他声音平静，开始讲述那不知多少万年前的事：

　　“上古之时，一片混沌

　　无日无月

　　人寿恒长，无穷无尽，时人无情无欲，无新生也无旧死

　　直至煌阳万法神君出世，曰：“有始有终，有生有死，方合天地。”

　　后神君证果位，那煌煌天日便是果位象征，从此四季流转，生老病死便有了。

　　神君曰：“永生与永死无异，寿命有尽，方知光阴珍贵。”

　　时人皆说天地予命，神君赐生，因此称神君为万物君父。”

　　道士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后有皎月道妙仙君出世，曰：“万事万物贵在灵性，生死如一，枯木无异。”

　　后仙君证果位，那皎皎明月便是果位象征，从此日月交替，悲欢离合便有了。

　　时人皆言仙君大爱世人，助世人破开混沌，因此称其为性灵之母。”

　　这段神话还是程清第一次听，他心中惊骇，犹如平地惊雷。

　　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神通！

　　再看向两尊神像时，他仿佛骤然间被放在无尽的荒原之上，四周空旷寂寥，自己微小如芥子。

　　这里没有文字，没有语言，他失去了一切目标和方向，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只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荒原尽头那两尊高达万丈的神像。

　　道士还在讲述，过了一炷香后，似乎讲的差不多了，他缓缓收尾道：

　　“死亡是神君赠与众生的礼物。”

　　“痛苦是仙君赐予众生的祝福。”

　　程清一时怔怔无言，过了许久，他开口问道：“这两句话...也是神话里记载的？”

　　道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的。”

　　“后来呢？”程清问道。

　　“两位大人后来去了哪里？”

　　道士缓缓说道：“散道于天地，与众生，与万物，与天地合一。”

　　程清听罢久久无言。

　　等回过神后，他郑重走到香案前，伸手捻起三炷香，点燃后插在香炉中。

　　道士在殿中敲了一声磬，念唱道：“此神最尊最贵，此仙最圣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