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7年4月15日凌晨5:23，锦江的江水泛着人造极光的倒影。

　　陈默站在合江亭的旧石栏边，左手腕的神经接口有节奏地闪烁蓝光——那是“天府芯”城市AI在低语。

　　他闭上眼睛，视网膜投影覆盖现实：眼前的江水突然化作奔腾的数据洪流，绿色金融交易、红色情绪波动、蓝色监控网络如霓虹水草般缠绕。三年来，他每天上班前都来这里“观水”，在虚实之间寻找某种平衡。

　　全息江水与真实江水在陈默眼中重叠。

　　他能“看”到数据：这个时段，锦江两岸有1347人正在深度睡眠（脑波监控数据），286人已开始工作（神经接口活跃度），还有53人——包括他自己——处于“非生产性发呆状态”。

　　后一项数据正被“天府芯”标记为“可优化资源”，这是他上周无意中在后台代码里发现的。

　　“小陈，今天这么早就在‘观水’？”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砂轮磨过老竹的质感。

　　陈默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老李——宽窄巷子“鹤鸣”茶馆的第三代主理人。

　　他关闭神经接口，真实的锦江重新浮现：水面漂着几片银杏叶，对岸金融城双塔的全息广告正切换到早间新闻。

　　老李端着浮空茶盘走近，盘上三只青花瓷盖碗稳稳悬浮。“尝哈，新到的蒙顶山甘露。”他手指虚点，一杯茶平移至陈默面前。

　　茶是老的，茶盘是新的——这种矛盾在成都很常见。

　　悬浮茶盘边缘亮起一圈微光——那是老李设置的免打扰模式被强行突破。

　　城市公共频道在播放早间简报，全息女主播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智脑2.0’内测满意度达97.8%，深度接入者工作效率平均提升41%。市政府宣布，下月起将神经接口接入率纳入‘五星文明商户’评选标准……”

　　陈默手腕再次感到刺痛，这次是红色警报。

　　全息屏幕强制弹出，不再是温和的通知：【三级梳理员陈默，命令编号7743。立即前往武侯祠核查异常脉冲，30分钟内提交初步报告。

　　备注：此次异常与‘智脑2.0’内测稳定性相关，优先级S。】S级，意味着可以调用武装无人机，可以临时封锁区域，可以……强制中断一切“非必要”活动。

　　陈默看向老李，老人正用杯盖轻刮茶沫，发出细碎的、真实的陶瓷碰撞声。

　　陈默放下茶杯，茶汤还剩三分之一——老规矩，留一口“福根”。他踏上悬浮板，设定路线。

　　从锦江到武侯祠，最优路径是穿过天府广场，全程7.2分钟。但他手动调整了路线，选择了沿锦江绕行的“非最优路径”，耗时11.5分钟。

　　沿江的老梧桐还在，虽然每棵树的树干都嵌入了环境监测传感器，枝叶间藏着微型的全息投影仪。

　　春天它们会投影虚拟花瓣，秋天则是银杏叶雨。数据很美，但陈默总觉得，不如小时候真实的落叶踩在脚下的沙沙声。

　　武侯祠的停机坪空无一人。陈默落地，神经接口立即接入区域安防网络。日志显示：过去24小时内有13名游客触发异常警报，都是因为试图在祠内使用全息拍摄功能——这里禁止一切非授权数字记录，是全市216个“数字保护区”之一。

　　但S级警报的源头不在这里。陈默跟着脉冲指示，穿过刘备殿，走过文臣武将廊，最终停在惠陵前——刘备墓。脉冲强度达到峰值7.5，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咚，咚，咚，像心跳。

　　惠陵前的石灯亮着昏黄的光，不是全息投影，是真正的LED暖光灯——这也是保护区条例之一。

　　灯光下，石桌旁坐着一个人，正在与自己下围棋。

　　左手执白，右手执黑，但真正让陈默停住脚步的，是那人右手的动作：每隔三秒，食指在空中划出固定轨迹——那是操作全息界面的手势，可桌上什么都没有。

　　“刘……刘主任？”陈默认出来了。公司首席技术官，刘云海。

　　“坐。”刘云海没抬头，白子落在“天元”位。陈默这才注意到，棋盘是实体的，老旧的云子，但棋枰边缘闪烁着微光——那是隐形全息界面。

　　“主任，异常脉冲……”陈默下意识进入工作状态。

　　“不是异常。”刘云海终于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潭深水，“是我发的。用了一点小技巧，让系统判定为S级，才能调来你这种级别的梳理员。”

　　他推过一份纸质文件——真正的纸，在无纸化推行三十年后，这比古董还古董。标题是：《关于“智脑2.0”强制升级及城市记忆清除计划的绝密预案》。

　　陈默快速浏览文件，手开始发凉。

　　预案核心就一句话：为确保“智脑2.0”100%接入率，将于30天内对拒绝升级者实施信用点惩罚，对“顽固低效区域”进行数字化改造，对“冗余历史数据”进行永久清除。

　　附件清单里，“鹤鸣茶馆”“文殊院茶座”“人民公园露天茶区”赫然在列，分类是：“需优化低效社交节点”。

　　“这是什么？”陈默声音发干。

　　刘云海落下黑子：“这是未来。除非我们给它另一个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