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同样的意外,李绝尘的态度。
然而,就在史莱克这边这充满算计与压抑怒火的小插曲刚刚勉强平息,众人的注意力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心绪依旧翻腾不休之际——
前方不远处,武魂殿学院那辆被万众聚焦的华贵马车旁,也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几乎如出一辙的意外。
一个扎着两个俏皮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却整洁的碎花布裙、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约莫十三四岁、透着股伶俐劲儿的小姑娘,似乎是挤在人群最前面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手里还紧紧捧着一杯用竹筒装着、插着一根细苇杆的、武魂城新近才流行起来的、名为“奶茶”的甜饮。
据说这新奇又美味的饮料配方,最初也是从圣子殿下那里流传出来的,如今已成为许多平民家庭能自由享受地舌尖上的快乐。竹筒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从奶茶店做出不久,在这略显燥热的天气里,散发着诱人的、混合了奶香、茶香与一丝蔗糖甜味的冰凉气息。
小姑娘看得太过入神,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近在咫尺、缓缓移动的华丽车厢,仿佛要将那道偶尔透过纱帘缝隙显露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里。她太过专注,脚下却被一块年久失修、微微凸起的青石板缝隙结结实实地绊了一下——
“哎呀!”
一声细嫩、短促、充满了惊愕与慌乱的惊呼,小姑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瘦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踉跄!手中那杯被她视若珍宝、进献给圣子冕下以及那几位“仙女姐姐”的冰凉竹筒奶茶,脱手飞出!
那杯冰凉的、散发着奶香与茶香的浅褐色奶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大半杯都泼洒在了刚刚因为外面史莱克那边的动静而微微掀开车帘、似乎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从而露出半张俊美侧脸的李绝尘,那身纤尘不染、华贵精致的酒红底色武魂殿圣子队服衣袖上!
“嗤……”
温热的奶茶迅速在雪白无瑕、用银线绣着繁复纹路的衣袖上晕开一大片深褐色的、刺目污渍,甚至有几滴调皮地溅起,落在了他线条清晰利落、如同雕塑般的下颌和颈侧肌肤上。
“啊!”
小姑娘瞬间吓傻了,小脸上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惊慌的泪水,长长的睫毛一颤,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白痕。
“圣、圣子殿下……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呜呜呜……”她吓得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仿佛闯下了弥天大祸。
周围的民众欢呼声也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充满了紧张、担忧和心疼。负责贴身护卫的武魂殿骑士首领眼神一厉,手已按上了剑柄,凌厉的目光扫向那吓呆的小姑娘,又立刻转向李绝尘,只要圣子殿下露出一丝不悦,他就会立刻处理掉这个“意外”。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也让后方史莱克马车内,正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这边的唐三瞳孔骤缩的是——
被泼了一身奶茶、污了华服的李绝尘,只是微微侧过头,垂下那双深邃平静的酒红色眼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衣袖上那迅速扩散的污渍,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自己昂贵精致的礼服,而只是一块普通的白布。接着,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吓得梨花带雨、充满恐惧和自责的小脸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笼罩着一层冰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俊美脸庞上,没有任何预料之中的恼怒、不悦、嫌恶,甚至连最细微的眉头都没有蹙一下。那平静,并非强装,而是一种发自骨髓的、自然而然的无谓,仿佛这世间大多数琐事,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真正的涟漪。
他甚至对那位瞬间绷紧身体、眼中露出请示和请罪之意的护殿骑士首领,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示意:无妨,退下。
然后,在万千道目光紧张的注视下,在后方唐三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死死盯视中,李绝尘有了动作。
他伸出那只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左手,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用指尖,轻轻拂去了溅在下颌和颈侧肌肤上的那几滴温热奶茶。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滞涩,也没有任何刻意表现宽容的做作。
接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吓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姑娘。酒红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得像深潭,但仔细看,那深处似乎并没有面对冒犯者的冰冷,反而有一种……看待不懂事孩童的、极淡的漠然与包容?他用那特有的、平淡却清晰、仿佛能穿透喧嚣的嗓音,说了三个字:
“无碍,下次小心。”
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没有责备,没有安慰,没有表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不在意,你可以小心点。
看到那小姑娘似乎因为他过于平淡的反应,反而更害怕,哭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仿佛天塌了一般。李绝尘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在周围所有人,包括后方唐三屏息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更加意想不到的事。
他微微倾身,向前探出一点点,然后伸出那只刚刚拂去奶茶的、干净的手,用食指的指腹,动作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极淡的生涩的温和,轻轻地,擦去了小姑娘挂在长长睫毛上、将落未落的一颗泪珠。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的泪水和肌肤,让小姑娘的哭泣都停顿了一瞬,愕然地抬起泪眼,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完美得不似凡人的俊美容颜。
然后,他们听到圣子殿下用那依旧平淡,但似乎因为距离近而显得稍微……不那么冰冷的嗓音,补充了一句:
“好了,别哭了。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来自前世、略显突兀的谚语在此情此景有些奇怪,又或许是想到了什么别的,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虽然语气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起伏,但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人忍俊不禁又倍感亲切的反差效果:
“更不要因为它,破坏了一天的好心情!况且你这一泼,这一杯奶茶全洒到我身上还挺凉快嘞!”
话音落下,他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并非开怀大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冰川极细微处的一丝冰晶折射了阳光,清冷,转瞬即逝,却俊朗非凡,流露出一种灿烂而又和蔼可亲的气质。
随即,他便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轻柔擦拭泪水、说出带着一丝调侃话语的动作只是所有人的幻觉。他放下那面被奶茶污损、不再洁净的车帘,将自己重新隔绝在私密的车厢内,也隔绝了外界所有或激动、或感慨、或狂热的目光和声音。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试图博取好感或塑造形象的多余动作。仿佛对他而言,被泼奶茶是小事,安慰一个吓哭的孩子也是顺手而为的小事,都不值得投入更多情绪。
周围,死寂了足足两三秒。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短短十几秒内发生的、充满反差与意外温和的場景中,没有回过神来。
随即——
“轰——!!!”
比之前李绝尘车队刚入城时,更加猛烈、更加澎湃、更加真挚、仿佛积蓄了全部情感后轰然爆发的欢呼声、赞叹声、激动到极致的哭喊声,如同被压抑到极限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火山熔岩,冲天而起!声浪之恐怖,几乎要将武魂城上空漂浮的云层都震散!无数人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哈哈哈哈!我就说!我就说圣子殿下能提出解放我们、给我们活路的政策,能发明那些让我们吃饱饭的农具,能对贱民奴隶都一视同仁,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贵族老爷!”一个粗豪的汉子抹着眼泪,嘶声大吼。
“圣子殿下!呜呜……圣子殿下心胸如海!不,比海更宽广!”一位老妇人搂着身边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对着马车拼命鞠躬的小姑娘,老泪纵横。
“这才是我们武魂殿的圣子!这才是未来教皇该有的样子!爱民如子!不,比对待自己的孩子更温和,更宽容!”有魂师打扮的人激动地挥舞着拳头。
“小姑娘,别怕了!快看,圣子殿下没怪你!他还给你擦眼泪!他真好!真好!”周围的人们纷纷安慰着那个终于从巨大惊吓和巨大惊喜中回过神、小脸涨得通红、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的小姑娘。
“圣子殿下万岁!武魂殿万岁!!”
“我这条命是圣子殿下给的!我永远效忠圣子殿下!永远!!”
人群彻底沸腾了!狂热的气氛如同燎原之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城门区域,并向着城内更远处蔓延!无数人激动得不能自已,拼命挥舞着手臂,嘶声呐喊着,仿佛要将自己对圣子殿下所有的感激、崇拜、爱戴,以及那份因他自然而然流露的、毫不作伪的温和与包容而激发的、更深层次的忠诚与狂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那小姑娘也终于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拼命鞠躬,小小的身影在激动的人潮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又那么耀眼。她手中那个空了的、还带着奶茶余香的竹筒,被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成了最珍贵的圣物。
而史莱克的马车内,刚刚拉上车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唐三,恰好透过那最后一道缝隙,将李绝尘被泼奶茶,到他那平淡处理,再到最后那自然而然的、擦拭泪水、轻声安抚的全过程,一丝不落地,尽收眼底。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唐三的拳头,裹挟着他五十二级魂王的全部肉体力量和无边暴戾的怒火,狠狠砸在了车厢内壁最厚实的地方!坚硬的铁木车厢壁,竟然被他这一拳砸得向内凹陷了一大块,木屑混合着陈年的灰尘簌簌落下,一道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
“噗——!”
唐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竟是被自己这含怒一击震得气血翻腾,差点吐出血来!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他只觉得一股混合了极致嫉妒、狂暴愤怒、深入骨髓的屈辱、以及一种面对李绝尘那种仿佛居高临下、视万物如刍狗、连表演都不屑的、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时,产生的巨大无力感与挫败感,如同最浓烈、最致命的毒药,在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乃至灵魂深处疯狂冲撞、发酵、爆炸!
他刚才那番精心的、刻意的、充满了算计的“扶起少年”、“温言安抚”、“展现气度”的表演,与李绝尘这随意自然的、仿佛本能反应的、连“表演”都算不上的“无视”与“顺手而为”,两相对比,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他那绞尽脑汁、压抑怒火伪装出来的“宽容”与“涵养”,在李绝尘那浑然天成、仿佛本该如此、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疏离却更显真实的气度与从容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做作、可笑、卑劣、不值一提!就像泥土烧制的粗糙陶俑,仰望天上无意间洒落清辉的明月!
“李!绝!尘!!”
唐三再次从牙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这个名字。这一次,除了那滔天的恨意,还夹杂了更多复杂的、令他几乎要癫狂崩溃的情绪——嫉妒其得天独厚,愤怒其从容不迫,屈辱于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更恐惧于对方那深不可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可怕姿态。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表演,在对方那轮仿佛永恒冰冷、却又偶然流泻一丝无关紧要温和的“太阳”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徒劳可笑,甚至……有些可怜,有些可悲。
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玉小刚偶尔发出的、痛苦而模糊的梦呓与呻吟,以及车外那越来越远、却依旧如同雷鸣海啸般震耳欲聋的、对李绝尘的狂热欢呼与礼赞声,穿透厚重的车壁,无情地、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如同最讽刺的伴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