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同学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陆川靠在病床上,左手依然打着石膏,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护士早上来查过房,说他恢复得不错,如果没有意外,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杨丽云一大早就回家了,说要给他炖汤。临走前把手机塞到他手里,叮嘱他“给你爸打个电话”。
陆川盯着通讯录里“爸”那个字,犹豫了很久。
在原主的记忆里,父子之间的通话记录少得可怜。最近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原主打给父亲的,内容也很简单——“爸,我妈生日你准备什么了?”父亲回答:“知道了。”然后挂了。
全程不到三十秒。
陆川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对面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爸。”陆川叫了一声,“我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父亲说,“医生说没事就行。”
又是沉默。
陆川知道,这个男人的“嗯”和“知道了”下面,压着说不出口的话。在原主的记忆里,父亲年轻时意气风发,木雕作品在省里拿过奖,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文化圈的人。破产之后,他把自己关进那间旧书店,像一只受伤的兽,不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爸,”陆川说,“等我出院了,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父亲说,然后补了一句,“你妈想你了。”
不是“我想你了”。是“你妈想你了”。
但陆川听懂了。
“我知道了。爸,你注意身体。”
“嗯。”
电话挂了。
陆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两份记忆在这个瞬间重叠——BJ的那个陆川,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想叫一声“妈”都没有机会;大理的这个陆川,父亲还活着,虽然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但墙还在,就还有拆掉的可能。
他不想再错过了。
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张扬的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让人觉得很舒服。
谢之遥。
陆川认出了他。不,不是“认出”,是“看到”——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谢之遥就是这个样子。大学时代的谢之遥比现在瘦一些,白一些,笑起来更青涩。毕业后这几年,他在大理的风吹日晒里变得更沉稳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清澈、温暖、有光。
“陆川!”谢之遥快步走到床边,把果篮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这造型可以啊,打石膏都打出艺术感了。”
陆川笑了。
这就是谢之遥。不管多久没见,他总能让你觉得你们昨天才一起吃过饭。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跑一趟吗?”陆川说。
“你这话说的,大学同学出车祸,我不来还是人吗?”谢之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说真的,吓我一跳。昨天听娜娜说有个人在山路上出车祸送到医院了,名字叫陆川,我还想不会这么巧吧。结果一打听,还真是你。”
“娜娜?”陆川明知故问。
“我民宿的咖啡师。你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刚好在医院陪一个朋友看病,看到你的身份证上的地址是大理古城,就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确认。”谢之遥说,“然后我就知道你在大理了。本来想昨天就来的,马场那边临时有点事,拖到今天。”
“马场?”陆川继续装。
谢之遥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满足。
“说来话长。我毕业后不是回大理了吗?在云苗村盘了个马场,又把家里的老院子改成了民宿,叫有风小院。还接了个扎染坊,帮村里卖扎染产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干。”
陆川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必须装作第一次听说。
“听起来挺忙的。”他说。
“忙得要死。”谢之遥靠在椅背上,“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马场要管,民宿要管,村里的人情世故也要管。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但第二天起来又接着干。”
“为什么?”陆川问。他当然知道答案,但他想听谢之遥自己说。
谢之遥想了想,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看着它一天天衰败下去。村里的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我想让他们不用出去也能有饭吃,有活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陆川知道,这种“理所当然”背后,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碰壁后的坚持,无数句“你图什么”的质疑。
“你变了。”陆川说。
“哪变了?”
“大学的时候你跟我说,毕业了要去投行,要赚大钱。现在跟我说,要让村里人有饭吃。”陆川看着他,“变得更好了。”
谢之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深,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
“你这嘴还是这么能说。”他顿了顿,“对了,你怎么突然回大理了?你不是在BJ做文旅项目吗?”
“休年假,回来看看。”陆川说。这是他和原主记忆共同给出的答案——原主确实有年假没休,也确实打算这段时间回大理。只不过原主回来的目的是“看看父母”,而他的目的更多。
“那正好。”谢之遥眼睛一亮,“你懂文旅项目,来云苗村给我当几天顾问呗。不收你住宿费,管吃管住。”
陆川假装犹豫了一下。
“我胳膊还打着石膏呢。”
“又不是让你搬砖,动动嘴皮子就行。”谢之遥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大理也没什么事,来村里住几天,空气好,吃得好,养伤也快。”
陆川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等我出院了去看看。”
“别等出院了,明天你出院我直接来接你。”谢之遥拿出手机,“你住哪间房?我去给你收拾一下。”
“我还不知道我妈让不让我回去住。”
“那就跟你妈说,去同学家养伤,有人照顾,让她放心。”
陆川看着谢之遥,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原剧中,谢之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愿意为家乡付出一切的年轻人。陆川在屏幕前看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好”,但那种“好”隔着屏幕,像隔着一层玻璃。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他面前,真实、鲜活、有温度。
不是玻璃后面的人,是可以碰杯、可以聊天、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谢之遥。”陆川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谢谢你。”
谢之遥看了他一眼,笑了。
“矫情。”
谢之遥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马场那边打电话来催,说有个客户要试骑,他得回去盯着。
临走的时候,他把果篮里的苹果拿出来一个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苹果给你。多吃水果,早日康复。”
“你这果篮是路上随便买的吧?苹果都没洗。”
“你自己洗。”谢之遥笑着挥了挥手,“明天见。”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
陆川拿起那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阳光照在苹果红色的表皮上,光泽很漂亮。
他把苹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果香。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同学谢之遥来接我去他村里住几天,养伤。你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杨丽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去村里住?哪个村?你同学靠谱吗?”
“妈,他是我大学同学,在大理做乡村振兴,人很好。他那个村叫云苗村,风景好,空气好,我去住几天,顺便帮他看看项目。”
杨丽云沉默了一下。
“你爸还等你回家呢。”
陆川心里一动。
“我就住几天,过几天就回去。你跟爸说,我回去吃他做的酸辣鱼。”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杨丽云的声音变得柔软了。
“好,我跟你爸说。你注意安全,胳膊别乱动。”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陆川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他就要去有风小院了。
那个他在屏幕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即将成为他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他会见到许红豆,见到娜娜,见到胡有鱼、大麦、马爷,见到谢阿奶、阿桂婶、谢晓春、谢晓夏。
他会看到那片麦田,听到那串风铃,吹到苍山洱海间的风。
而他要做的,是带着两份记忆,用一个人的身份,走进那个故事。
不改变它,不破坏它,只是参与它。
也许,顺便改变一些什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雨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陆川拿起那个苹果,在床单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下午三点,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哥!”
陆小雨。
陆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冲到床边,伸手就要抱他,看到左臂上的石膏又缩回了手,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昨天晚上知道消息就买了最早的车票,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陆川看着她,记忆里的画面自动浮现——小时候追着他喊“哥哥”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摔倒了哭着找他抱。后来长大了,上了中学,开始有自己的朋友圈,不再黏着他了。但每次他回家,她还是会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哥,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这就是他的妹妹。
“别哭了,我没事。”陆川用右手拍了拍她的头,“就是胳膊骨折了,养养就好了。”
“骨折还说没事!”陆小雨擦了擦眼泪,在床边坐下来,开始数落他,“你开车就不能小心点吗?下雨天开那么快干嘛?你要是出点什么事,爸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陆川没有解释那场车祸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听着,然后说:“知道了,下次注意。”
陆小雨又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她从双肩包里掏出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炸洋芋。
“我从家旁边那家店买来的,你最爱吃的那家。”她把盒子递过去,“趁热吃。”
陆川看着那盒炸洋芋,眼眶有点发酸。
他伸出右手拿了根竹签,用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外酥里嫩,辣椒面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
“好吃。”他说。
“那当然,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陆小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看了一眼他打着石膏的左臂,又心疼起来,“你一个人怎么吃饭啊?要不要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我明天出院,去同学家住。”
“哪个同学?靠谱吗?”
“你这是什么话,跟妈说的一样。”陆川笑了,“大学同学,男的,在大理做民宿,我去住几天。”
陆小雨想了想,说:“那行吧。但我警告你,不许逞强,不许乱动,好好养伤。”
“遵命,陆小雨同学。”
陆小雨被他逗笑了,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窗外,阳光正好。
陆川吃着炸洋芋,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风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