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年。

　　苏晚的生活依然平静。画画，卖画，偶尔给母亲打个电话。母亲的状况比前两年好了一些，不再把自己整天关在房间里了。她开始出门买菜，开始和邻居说话，开始在阳台上种一些花。

　　那年冬天，母亲主动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晚晚，”母亲的声音有些迟疑，“妈妈想跟你说件事。”

　　苏晚握着手机，心微微提了起来：“怎么了？”

　　“妈妈……想重新画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她的声音有一点抖，“你画。”

　　“可是妈妈不知道还能不能画得出来。这么多年没碰过画笔了，手都生了。”

　　“画不画得出来不重要，”苏晚说，“画就是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薄薄的，凉凉的，但透着一股倔强的暖意。

　　“你爸爸以前也这么说过，”母亲说，“他说，画就是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知道母亲说起父亲的时候，不需要她说什么，只需要她听着。

　　“晚晚，”母亲又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不委屈，”她哑着嗓子说，“你好好画，画好了给我看。”

　　“好。”

　　电话挂断了。苏晚坐在画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哭了很久，也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梦见了林风。梦里，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白T恤，安静的侧脸，好看的眼睛。他坐在榕树下，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开始做一件新的事情——画画。

　　不再是画水，不再是画树，不再是画花鸟。她画他。

　　她画他坐在石阶上的样子，画他站在河边的样子，画他举伞的样子，画他递瓶子的样子，画他笑的样子，画他不笑的样子。她画了很多很多张，贴在画室的墙上，贴了一整面墙。

　　那些画里的他，都是十七岁。

　　永远是十七岁。

　　有一天晚上，她画完一张新的，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忽然哭了。

　　不是无声地流泪，而是真的、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的不是林风。她哭的是自己。

　　哭自己为什么那么胆小，为什么不敢说出那句话，为什么不敢回头。哭自己十六岁那年，明明喜欢一个人，却装作不喜欢。哭自己用了这么多年，还是放不下。

　　哭完了，她站起来，擦干眼泪，看着那面墙。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一直在等林风。

　　不是刻意地等，不是每天站在路口望眼欲穿地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刻进骨子里的等。她等一个重逢的机会，等一个说出那句话的机会，等一个把那个夏天续写下去的机会。

　　可是，人生不是小说，不是所有的相遇都会有重逢，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有回应，不是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

　　有些人，遇见了，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看着那首词。

　　“本是红尘过客，一眼倾尽韶华”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青溪水长，少年安在？”

　　她没有发出去。

　　她只是把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写给自己的便条，提醒自己，那些年，那些事，那个人，是真的存在过的。

　　她关掉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那只萤火虫。它在玻璃瓶里亮了一夜，然后从瓶中飞走了，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再也找不到了。

　　但它的光，她记得。

　　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