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晃进老街的风
八月的海城，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汽车尾气混着热浪往脸上扑，顾天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吊儿郎当地晃在街头。二十岁的人，没正经工作，没固定住处，兜里揣着俩钢镚，就敢在城里东游西逛。
他这人懒，散，没个正形，最大的爱好就是瞎晃，看见顺眼的姑娘就凑上去搭两句讪，嘴贫得很，却也没什么坏心思，纯粹是闲得发慌。
晃着晃着，就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他呢平时没事就来这里逛逛，纯属无聊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老楼墙皮斑驳，挂着褪色的招牌，连风都慢了半拍，街上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辆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顾天慢悠悠地往里走，嘴里叼着烟街口有家小卖部，老板娘坐在门口扇扇子，看见他这副闲散模样，瞥了一眼没说话。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刘婶，有冰汽水不？”
“没有，上回的钱还没有给我呢，啥时候给啊。”老板娘头也没抬不愿搭理他的样子
顾天嘴里叼着烟，理直气壮道：“哎呀，你找时老头去拿嘛，我没钱那老头怪的很不给我钱这几天”
老板娘道:“时老头，时老头，这倒倒霉孩子，时老头上辈子欠他了，还是咋的了”无奈的摇着头
顾天手里提溜着汽水，吹着口哨继续晃荡着，老街不宽，却长得很，越往里走，越安静。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那是间修表铺，门半掩着，木质的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招牌上“时记修表”四个字，褪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顾天停下脚步，一把把门推开:“时叔，我来看看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卷进来的热浪瞬间被屋里的凉气冲散了一半。
铺子里没开灯，全靠那一盏昏黄的顶灯照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齿轮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闻着让人犯困。
时叔没在看他，
他就坐在柜台后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慢条斯理地喝茶。眼皮耷拉着，仿佛顾天这声招呼只是风吹过门框，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顾天习以为常，把汽水往柜台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啧，时叔，你这茶味儿够大啊，都快盖过那股发霉的味儿了。”
时叔终于抬眼了。
那是一双非常沉静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扫过顾天，最后落在了那瓶汽水上。
“你小子又赊账？”
声音不高，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天双手一摊，嬉皮笑脸地往后退了两步，顺势瘫坐在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时叔，咱俩这关系，谈钱太伤感情了。再说了，我这不是给你解闷来了嘛。你看这街上，谁有我这么孝顺，天天来看你这老古董？”
“滚。”时叔吐出一个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又落回了桌上的怀表上。
顾天也不生气，东张西望地打量起铺子，
这铺子不大，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钟表。有挂着的，有立着的，有盖着布的。奇怪的是，绝大多数表的指针，都停在同一个位置——三点十分。
顾天以前没觉得啥，今天晃进来，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过去，指着墙上那面最旧的八角挂钟：“时叔，你咋不把这些坏了的表修修？挂在这儿怪瘆人的，跟灵堂似的。”
时叔手上的茶杯顿了一下，语气平淡：“修不好。”
“咋可能修不好嘛，你手艺不是全城第一吗？”顾天撇撇嘴。
时叔没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在桌上的齿轮堆里挑挑拣拣。
顾天自知讨了个没趣，也不恼，自顾自地拧开汽水，递给时叔道:“喏”
时叔接过来:“咕咚咕咚，把它倒进茶杯里面”顾天看了一眼道:“你这喝汽水的方式倒是那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改变啊”他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门外。
老街依旧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移动着。
是陈阿婆。
她拿着那把破旧的竹扫把，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扫着街面。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扫去岁月的尘埃，也像在扫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离得很远，背对着修表铺的方向，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老街本身的一部分，沉默、古老、无声无息。
顾天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又转回头，对着时叔嘻嘻哈哈：“哎，时叔，你说这老街，咋就这么安静呢？”
时叔放下手里的茶杯，愣了一会，他没抬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安静点，好，太吵了，留不住东西。”
顾天没听懂，刚想追问，时叔已经重新拿起了工具，不再理他。
铺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墙上那些停摆的钟表，和时叔手里细小的螺丝刀，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顾天瞅了一眼墙上那面最旧八角挂钟
时叔手里一直在忙活着手里的活:“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的，本来想着你能在店里帮帮我，谁知道一点修表的天赋都没有以后没啥事别来烦我了”
顾天:“喂喂喂，你这怪老头咋说翻脸就翻脸了，你这是典型的喝完汽水摔瓶子不认人啊”
时叔瞅了一眼外面街上太阳快下去了:“滚滚滚，回你家去”说着给他手里塞了五百块钱”
顾天捏着那五百块钱，愣了愣，心里感觉怪怪的:“喂，时老头你啥意思，赶我走什么意思啊”
时叔:“记得把欠人家刘婶的账给人家结了一会，还有就是这几天不要来我这里了”
顾天一脸差异又痞笑道:“咋了，晚上约了个老情人还是什么，和我说说嘛”
时叔脸一黑:“你小子信不信我抽你”说着就拿起地上的笤帚准备往顾天身上招呼顾天小时候逃课，可没少挨这笤帚揍
顾天闪身一跃，然后嘴里说道:“哎，你打不着，打不着”然后飞快的消失在了老街上。
而老街上，陈阿婆的扫地声，若有若无，像一缕轻烟，飘在老街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