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华创实业
自从那天后花园之后,陈浩贤被迫每天去林芝办公室报到。
听从林芝的安排——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但实际执行起来,贤哥发现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的“听从安排”是林芝交代任务,他去执行,完了下班。
实际的“听从安排”是林芝交代任务,他去执行,然后林芝说“这里不对,重做”,然后他重做,然后林芝说“那里也不对,再重做”,然后他再重做。
如此循环,无穷尽也。
第一天,贤哥回到家,结衣问他怎么样。
他说:“我还活着。”
结衣说:“那就好。”
他说:“但我不确定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结衣给他盛了碗汤。
林枫也没好到哪去。
他以为自己做计划书的时候已经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但林芝拿着他的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过,每一条都能问出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林枫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实习生,而林芝是那个永远不满意、但你不得不服气的导师。
第一天,林枫回到家,明菜问他怎么样。
他说:“我还活着。”
明菜说:“那就好。”
他说:“但家姐可能快不行了。”
明菜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被我气的。”
明菜想了想,说:“不会的,芝姐比你大。”
林枫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没反驳。
刚开始的几天,两人都是八点整到林芝办公室。
林芝的办公室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玻璃幕墙,视野开阔,能望见维多利亚港。
办公室里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永远堆满了文件。
林芝坐在桌后,林枫和陈浩贤坐在对面,像两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第一天,八点整,两人同时推门进去。
林芝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坐。”
第二天,林枫提前了五分钟。
他到的时候,陈浩贤已经坐在门口等他了。
“你怎么这么早?”林枫问。
陈浩贤一脸无辜:“我睡不着。”
林枫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他推门进去,陈浩贤跟在后面,林芝还是那副样子,看文件,头都没抬。
第三天,林枫提前了十五分钟。
他到的时候,陈浩贤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襟危坐,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葬礼。
林芝在打电话,看到林枫进来,指了指椅子,继续讲电话。
林枫坐下,看了陈浩贤一眼。
陈浩贤用口型说:“七点半。”
林枫愣了一下,也用口型回他:“你有病?”
陈浩贤没理他,转头看墙上的挂钟,表情深沉。
第四天,林枫七点四十到,陈浩贤已经在里面了。
第五天,林枫七点半到,陈浩贤七点二十就在门口站着了。
第六天,林枫七点二十到,陈浩贤七点十分到的。
林芝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是第七天。
她早上七点就到了——因为有个海外客户的电话要打。
然后看到陈浩贤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半闭着,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
“你几点来的?”林芝问。
陈浩贤睁开眼,看到是林芝,立刻站直:“七点。”
林芝看了他一眼,打开门让他进去。
不到十分钟,林枫也到了。他推门进来,看到陈浩贤已经在里面了,脸上的表情从“早上好”变成了“你又来”。
林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两个小子,目光从林枫移到陈浩贤,又从陈浩贤移到林枫,最后停在天花板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和弟弟抢电视遥控器的事。
也是这样,你早一分钟,我早两分钟,最后两个人提前半小时坐在电视机前,等着新闻结束。
林芝看他们的眼神,从此变得怪怪的。
不是生气,不是欣慰,是一种“你们是认真的吗”的无奈,夹杂着“我居然要陪你们玩这种幼稚游戏”的认命。
林枫和陈浩贤都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
他们已经进入了某种奇特的竞争状态——不是为了争谁更优秀,纯粹是“我不能比他晚到”的本能在驱动。
这种竞争持续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里,他们把计划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再翻了一遍。
林芝带着他们,一条一条地过,一条一条地改,一条一条地完善。
林枫负责内容和数据——他记得后世的很多信息,但要把那些信息变成1982年可行的方案,需要大量的考证和调整。
陈浩贤负责联络和跑腿——他的优势是人脉广,认识的人多,打几个电话就能找到需要的人。
贤哥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有用处,干劲十足。
每天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林芝看他那个样子,偶尔会给他倒杯热茶,说一句“辛苦了”。
贤哥捧着那杯茶,能高兴半天。
到了大半个月的最后一天,计划书终于定稿了。
林芝把打印好的文件装订成册,厚厚的三本,摆在办公桌上。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三本文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枫和陈浩贤坐在对面,也看着那三本文件,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芝先开口:“下一步,找场地,注册公司。”
林枫点头:“名字我想好了,叫‘华创实业’。”
陈浩贤问:“为什么叫这个?”
林枫沉默了一秒。
他本来想叫“长江实业”的——后世那个名字太响亮了,叫出来就有分量。
但去注册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李家成用了。
“长江实业”四个字,在1982年的香港,已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公司。
林枫当时站在公司注册处的柜台前,看着查询结果,沉默了很久。
柜台后面的大姐等得不耐烦了,敲了敲玻璃:“先生,你到底注册不注册?”
林枫说:“注册,换一个名字。”
他想了三秒钟,在表格上写下四个字:华创实业。
中华,创业。
华创。
林芝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问了一句:“长江实业呢?”
林枫说:“被人用了。”
林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林枫后来才知道,她早就知道“长江实业”被用了。
他爸也知道。
他们之所以不提,是因为觉得这是小问题——名字而已,叫什么不行?
至于林枫为什么偏偏想叫“长江实业”,他们没问,林枫也没说。
陈浩贤倒是追问了一句:“谁用了?”
林枫说:“李家成。”
陈浩贤愣了一下:“哪个李家成?”
“香港还有几个李家成?”
陈浩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林芝一眼,林芝正在翻文件,头都没抬。
他又看了林枫一眼,林枫已经低头在看别的东西了。
陈浩贤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故事,但他没敢问。
场地倒是找得快。
林芝托人打听了几个地方,最后选在中环附近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
签合同那天,陈浩贤跟着去的,看到租金数字,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么贵?”他小声对林枫说。
林枫也小声回他:“又不是你出钱。”
陈浩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闭嘴了。
公司注册完,每个项目又单独成立了一个子公司——华创家电、华创制药、华创科技、华创地产、华创文化、华创教育。
六个子公司,六套班子,六个负责人。
林芝从其他公司调了几个老手过来当部门主管,又新招了一批年轻人做基层。
林枫和陈浩贤每天忙得脚后跟都不着地。
陈浩贤第一次听到“脚后跟不着地”这个说法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后跟,确认它们确实没着地,然后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两人每天早出晚归,见面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但说的都是公事——“这个文件签了吗”“那个电话打了吗”“下午的会几点”之类的。
偶尔有空闲,两人就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各自发呆。
1982年的春节,就是在这种忙碌中到来的。
大年三十那天,林芝难得开了恩:“今天早点下班,回家过年。”
林枫和陈浩贤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之快,让林芝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直在等这句话。
“明天初一,休息一天。”林芝补了一句,“初二继续。”
陈浩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林枫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了。
大年三十晚上,林枫和明菜回到主宅吃饭。
沈美玲做了一大桌子菜,林国栋难得喝了两杯酒,林芝比平时话多了一些,讲了几件林枫和陈浩贤在公司里的糗事,笑得沈美玲直抹眼泪。
明菜坐在林枫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沈美玲前几天逛街时给她买的。
“过年要穿红色,喜庆。”沈美玲当时是这么说的。
明菜穿上之后,沈美玲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香江春节晚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着瓜子,听着电视,打着麻将,那种氛围,就是年味。
明菜靠在林枫肩上,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忽然小声说:“枫哥哥,明年我们春节是不是要去BJ了?”
林枫点头:“嗯。”
明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今年要好好练。”
林枫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映着电视的光,亮晶晶的,很认真。
“好。”他说。
大年初一,休息了一天。初二,继续上班。
林枫到办公室的时候,陈浩贤已经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几艘船在慢慢移动。
“新年好。”林枫说。
“新年好。”陈浩贤说。
两人都没有问对方“你怎么又这么早”之类的话。已经不需要问了。他们都习惯了。
明菜也开始了自己的节奏。
林枫忙起来之后,陪她的时间少了。
她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早上醒来身边没人,晚上要睡了人还没回来。
她给林枫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在开会”“在签文件”“马上回来”,但这个“马上”通常要等一两个小时。
明菜没有抱怨。
她不是那种会抱怨的人。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缨子帮她排了通告,她一个不落地全去了。
以前还会推掉一些不重要的,现在来者不拒。
电视台、电台、杂志、商演,能去的都去。缨子跟着她跑,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一天要赶三四个场子。
明菜在车上化妆、在后台吃饭、在录音间隙小睡一会儿。缨子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缨子不信,但没再问。
休息的时候,明菜要么去主宅陪沈美玲。
沈美玲最近迷上了煲汤,每天换着花样炖。明菜跟着她学,从选料、切配到火候,一样一样地学。
沈美玲夸她有天分,她说“是伯母教得好”。
沈美玲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要么就去找红线女唱戏。
红线女年纪大了,登台少了,但教徒弟从不偷懒。
明菜每次去,她都认认真真地教,一句一句地抠,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采菱,你这段时间进步很快。”红线女有一次说。
明菜想了想,说:“因为时间多了。”
红线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她知道林枫最近在忙什么——香港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明菜的手:“那就多来,师父在。”
明菜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
林枫和陈浩贤在办公室卷,明菜在各个场子之间奔波,林芝在上面扛着所有的压力和决策,林国栋和陈建雄在幕后提供资金和资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偶尔,林枫和明菜会在晚上碰上面。
有时候是他先回来,她已经睡了;有时候是她先回来,他已经睡了。
两人会在床头留一张纸条,写一句“晚安”或者“今天辛苦了”。
第二天早上看到纸条,笑一下,然后继续各自出门。
有一天晚上,林枫难得早回来。
明菜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曲谱。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林枫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林枫把袋子递给她。
明菜打开一看,是利苑的酒楼的双皮奶,还热着。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问。
林枫换好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上次说的,你忘了?”
明菜想了想,好像是上星期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利苑的双皮奶了”。
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她捧着那碗双皮奶,小口小口地吃着,没说话。
林枫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明菜吃完,把碗放下,靠在他肩上。
“枫哥哥。”
“嗯。”
“你累吗?”
林枫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
明菜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抱住,把脸贴在他手心里。
“那以后我等你回来再睡。”
林枫睁开眼,低头看她。
“不用,你该睡就睡。”
“我想等你。”明菜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枫看了她一会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