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金奈·苟大明

　　苟大明到达金奈的时候，手机震了。

　　不是垃圾短信。

　　不是李小芹。

　　是一个陌生号码——国际号码——开头是+94——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英语说得像念诗一样的男人的声音——查理·温斯顿。

　　“逗你玩“不在苟大明身边——他听不懂英语——但查理有准备。

　　他用一个翻译app把话转成了中文——语音合成的中文有点生硬——像一个机器人在读课文——但每个字都清楚：

　　“苟先生。我是查理·温斯顿。吉米·哈里森的管家。您的儿子苟洋洋目前安全。他在科伦坡。明天他会飞到德里。他有两个朋友陪着——一个叫安妮，马尔代夫女孩；还有一台翻译器。他很勇敢。他很想念您。请联系我。“

　　苟大明听完这段话——坐在金奈一家路边摊的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碗他完全吃不下的咖喱饭——

　　他听到了三个关键词：

　　安全。德里。想念。

　　“他——他真的没事？“苟大明的声音哑了——不是感冒——是这三周以来说的话太少了——嗓子快生锈了。

　　查理通过翻译app回答：

　　“他非常好。他在马尔代夫学会了游泳。他交了两个朋友。他每天在一个本子上写笑话。他比您想象的坚强。“

　　苟大明又沉默了。

　　一个五金店老板——坐在印度金奈的路边——听一个英国管家通过翻译app告诉他“你儿子比你想象的坚强“——

　　这个场景的荒诞程度大约等于在沙漠里遇到了企鹅——但苟大明没有觉得荒诞——他觉得——感激。

　　一种深到骨头里的、说不出口的、只能用沉默来表达的感激。

　　“谢谢你。“他说。

　　三个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查理说了最后一句：

　　“苟先生——我建议您去德里。您的儿子明天会到达德里。中国驻印度大使馆会接他。您去大使馆等。“

　　苟大明挂了电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喱饭——橙色的酱汁——白色的米——闻起来辛辣——跟新乡的任何食物都不一样——

　　他吃了一口。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需要力气。

　　去德里需要力气。

　　追儿子需要力气。

　　一碗咖喱饭大概能提供——走到火车站的力气。

　　他站起来——给李小芹打了电话——

　　“洋洋找到了！他没事！他在科伦坡——明天到德里——有人在保护他——一个英国管家——一个美国小孩——还有一个马尔代夫小女孩——“

　　电话那头——李小芹先是沉默了三秒——然后——

　　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哭——是那种“终于听到好消息“的哭——带着笑的哭——又哭又笑——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他真的没事？他吃了三碗米饭？那个管家说他学会游泳了？他——他是不是瘦了——“

　　苟大明听着李小芹一口气问了七个问题——他一个都没来得及回答——但他不需要回答——因为李小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自己——她需要把这些问题说出来——说出来就觉得踏实了。

　　苟大明等李小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订票。金奈到德里。最快的。今天的。“

　　李小芹的哭声停了——她的声音变了——从“哭“切换到了“办事“——

　　“我查——等一下——金奈到德里——飞机三个小时——火车三十个小时——你坐飞机吧——“

　　“多少钱？“

　　“大概三千卢比。约合人民币——二百六。“

　　苟大明想都没想：“订。“

　　他挂了电话。

　　然后给苟洋洋发了第九条微信——

　　“洋洋。爸今天从金奈飞德里。接你。你在大使馆等我。爸来了。“

　　发送。

　　已读——秒已读。

　　苟洋洋的回复来了——也是秒回——

　　“爸！！！你在金奈？！我明天到德里！你在大使馆等我！别走开！！“

　　六个感叹号。

　　苟大明数了数——六个——他儿子一辈子都没用过这么多感叹号。

　　他回了一条：

　　“不走开。等你。“

　　四个字。

　　简洁。

　　有力。

　　像他在五金店给客户报价一样——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字都算数。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犹豫了很久才发的——

　　“你妈让我问你——你是不是瘦了？“

　　苟洋洋的回复：

　　“瘦了一点。但我学会游泳了。还学会了开椰子。还会说五句迪维希语。还认识了一个九岁的女孩她能徒手抓鱼。“

　　苟大明看着这条回复——他儿子没有说想家——没有说害怕——没有说对不起——他说的是他学会了什么、认识了谁——

　　这个十岁的男孩——在外面跑了三周——不是在逃跑——是在成长。

　　苟大明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金奈的天空——灰蓝色的——跟新乡的天空差不多——

　　他想——等接到洋洋——第一件事不是骂他——是抱他。

　　第二件事再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