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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入法兰

十字之门:神域纪元 黄帝小蕉 13821 2026-04-16 08:01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洛寒便背起行囊,站在了伊尔村口那棵老橡树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雾色朦胧中,村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低矮的石屋,歪斜的木栅栏,屋顶上升起的几缕炊烟。莫里斯爷爷的小屋在最东边,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老人大概已经醒了,正坐在壁炉旁喝他的草药茶。

  洛寒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勇者徽章贴着皮肤,微微发凉。十字架的纹路硌在掌心里,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走吧。“

  苏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一个比她身形还大的包裹,里面装满了药草和干粮。她的头发扎成一根利落的马尾,晨风把碎发吹到脸颊上,她也不去拨。

  洛寒点了点头,转过身,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碎石路在雾中延伸,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弯弯曲曲地钻进了山谷深处。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去后山砍柴,去溪边取水,去莫里斯爷爷家上课。但这一次,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岔路口停下。

  他一直往前走。

  走过山谷口的时候,洛寒最后回了一次头。雾气更浓了,伊尔村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

  苏晴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沉默了很久。

  “你害怕吗?“苏晴忽然问。

  洛寒想了想,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苏晴说,语气却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更多的是期待。法兰城……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城市。“

  “你也没去过?“

  “没有。我从小在药庐里长大,最远只去过隔壁镇子赶集。“苏晴偏了偏头,嘴角微微翘起,“你呢?你对法兰城有什么想象?“

  洛寒沉默了一会儿。

  “画册上画过。“他说,“莫里斯爷爷给我一本旧画册,里面有一张法兰城的插图。城墙很高,比伊尔村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高。城门上刻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文字。街上全是人,有穿铠甲的,有拿法杖的,还有骑着一种长翅膀的兽——“

  “那是风行兽。“苏晴接话道,“药庐里有一本《阿尔卡迪亚风物志》,我翻过。据说法兰城是大陆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修炼者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里。城里有三座学院,最大的那座叫圣十字学院,已经存在了上千年。“

  “上千年……“洛寒低声重复了一遍。伊尔村最老的建筑是村口的磨坊,也不过两百年历史。一千年是什么概念?他无法想象。

  “你在想什么?“苏晴侧过脸看他。

  “在想……我到底能不能通过选拔。“洛寒的声音低了下去。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而笃定。

  “莫里斯爷爷让你去,就说明他有他的理由。“她最终说道,“他不会看错人。“

  洛寒没有说话,但脚步似乎轻了一些。

  ---

  他们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的路是山路。碎石和泥土混杂的小道在群山之间蜿蜒,两侧是密密匝匝的针叶林,树冠把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蓝。空气清冽,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鹰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风的声音尖锐而辽远。

  洛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的身体很好——莫里斯爷爷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训练,每天负重爬山、在冰溪里泡到麻木、反复搬运巨石——此刻全都变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他的腿不酸,肺不疼,甚至背上的行囊也没觉得多重。

  苏晴就辛苦一些。她的体力不如洛寒,走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开始喘粗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咬着牙不吭声,只是默默调整呼吸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跟着。

  洛寒注意到了。他在一块平坦的石头旁停下来,从包里拿出水囊递过去。

  “休息一会儿。“

  苏晴接过水囊,喝了两口,靠着石头坐下来。她把一只手按在小腿上,轻轻揉着。

  “你的体力真好。“她有些羡慕地说,“莫里斯爷爷到底是怎么训练你的?“

  洛寒挠了挠头。“他从来不解释。就让我做。搬石头、爬山、在河里站着不动……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在折磨我。“

  “现在呢?“

  “现在……很感激。“

  苏晴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溪水面上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休息的时候,苏晴从药囊里掏出几株干草药,一边辨认一边给洛寒讲它们的药性。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眼睛里带着光,每一种草药的名字、产地、炮制方法她都如数家珍。洛寒听着,偶尔点头,却插不上话。他忽然意识到,苏晴知道的远不止草药——她提到大陆各地的风土人情时信手拈来,哪些城邦产什么药材,哪条商路最近不太平,她都一清二楚。

  而他呢?他连阿尔卡迪亚大陆有几个国家都说不准。

  一种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洛寒的心里。他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水囊收好,站起身来继续赶路。

  第二天,山势渐渐低了。针叶林让位给了阔叶林,树木从墨绿变成了嫩绿,阳光终于可以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空气也变了,干燥的山风变成了湿润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暖风。

  到了傍晚,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洛寒站在山脊上,愣住了。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绿色的原野像一块巨大的绒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河流在平原上蜿蜒,反射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条金色的丝带。远处有炊烟升起,隐约可以看到村庄和农田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天际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大概是法兰城的方向。

  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洛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这种陌生的、辽阔的、属于外面世界的空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那种令人沮丧的“小“,而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小“。世界这么大。他活了十七年,一直以为伊尔村就是世界的全部——雪山、森林、溪流、那几十户人家。但现在他知道了,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得多。

  “好看吗?“苏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嗯。“洛寒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比画册上好看。“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平原的尽头。

  第三天的路最好走。他们沿着官道前进,路面铺着整齐的石板,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赶着牛车的农夫、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马的行商、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旅人。

  洛寒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人。

  伊尔村总共不过百来口人,他几乎认识每一个人。但这条官道上,一个时辰之内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就比伊尔村的全部人口还多。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在唱歌,有人在争吵,有人低头赶路,有人坐在路边悠闲地啃着干粮。

  路过一个驿站的时候,苏晴和卖茶的老妇人聊了几句,三言两语就打听清了前方路况和最近的匪患消息。老妇人被她逗得直乐,临走还多塞了两个炊饼给他们。洛寒站在一旁,看着苏晴从容地与陌生人交谈,心里那根细刺又动了一下。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而他连跟陌生人说句完整的话都会紧张。

  这就是世界。洛寒想。这就是莫里斯爷爷一直想让他看到的世界。

  ---

  麻烦是在第三天的午后找上门的。

  官道在一个拐弯处忽然变窄了,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形成了一段天然的瓶颈。洛寒和苏晴走到这里的时候,听到了前方的动静——马匹的嘶鸣声,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

  洛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伸手拦住了苏晴。

  “怎么了?“

  “别出声。“

  他贴着岩壁往前走了几步,从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探出头去。

  前方三十步远的地方,一辆商队马车横在路中央。拉车的两匹马已经倒在地上,其中一匹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暗红色的血洇在石板路上。马车周围散落着箱子和布匹,几个商人打扮的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围着他们的是七八个山匪。

  这些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弯刀和短弓,脸上蒙着灰黑色的布。其中一个身材格外魁梧,手里提着一把阔刃大刀,刀刃上还沾着血。他正揪着一个商人的领子,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把值钱的东西全交出来!别逼老子动手!“

  商人连连点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山匪一把夺过去,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就这点?“

  “大爷饶命……真的就这些了……“

  “放屁!“山匪一巴掌扇过去,商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洛寒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绕开。他不是什么英雄,只是一个从山村里出来的少年。对方有七八个人,手里有刀有弓,而他什么武器都没有。理智告诉他,最聪明的选择是带着苏晴悄悄离开。

  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商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发抖的女人和孩子,看着山匪们肆无忌惮地翻抢着货物——他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滚烫的、灼人的、无法忽视的。

  “你疯了。“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洛寒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目光没有离开前方,“但我不想走。“

  苏晴沉默了两秒。

  “那我也不走。“她说。语气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

  洛寒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晴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干净的石子。她把手伸进包裹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那是她的药囊。

  “我帮不了你打架,“苏晴说,“但我可以治伤。“

  洛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了出去。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第一步的。事后回想起来,那段记忆总是模糊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像一面鼓。

  最先发现他的是那个放哨的山匪。那人正靠在岩壁上剔牙,余光瞥到洛寒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又来一个送死的。“

  其他山匪纷纷转过头来。那个身材魁梧的首领松开了商人的领子,提着大刀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洛寒。

  “小子,这没你的事。识相的赶紧滚,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杀闲人。“

  洛寒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山匪——七个人,两个拿弓,五个拿刀。拿弓的站在两侧高处,拿刀的围成半圈。他们的站位有章法,不是乌合之众。

  但他们的眼神是松懈的。他们根本没把这个空手走出来的少年放在眼里。

  洛寒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马车旁边散落着一些货物,其中有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大概是用来固定货物的撑杆。

  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呐喊。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莫里斯爷爷让他每天负重冲刺的山路,那些在冰溪中锻炼出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的手在奔跑中抓起了那根木棍。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山匪举刀劈来。洛寒侧身一闪——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从未学过任何闪避技巧,但他的身体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冷风。洛寒顺势一棍扫出,结结实实地抽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

  山匪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

  第二个、第三个山匪同时扑上来。洛寒后退半步,木棍横扫,逼退了左边的攻击,然后猛地前刺,棍头戳中了右边那个山匪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但第四个山匪从侧面绕了过来,一刀砍向洛寒的后背。

  洛寒听到了风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他猛地矮身前扑,在地上翻了一圈,躲过了那一刀。翻滚的同时,他的脚勾住了那个山匪的脚踝,用力一绊。山匪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动了。

  洛寒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五个山匪已经从正面逼了上来。这一次洛寒的闪避慢了半拍——弯刀划过他的左臂外侧,锋利的刀刃割开了衣袖,一道血痕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疼痛像被灼烫的鞭子抽过,洛寒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握着木棍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在烧灼他的神经,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僵硬。他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分配体力,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节奏——莫里斯爷爷训练的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技术。此刻他就像一把锋利但没有剑鞘的刀,伤得了别人,也割得伤自己。

  更糟糕的是,两侧岩壁上那两个拿弓的山匪已经反应过来了。其中一人拉满了弓弦,箭头对准了洛寒。

  洛寒看到了箭尖的寒光,身体却来不及做出反应——

  “嗖——“

  一支箭从斜上方射来,正中那个山匪的持弓手臂。山匪惨叫一声,弓箭脱手,箭矢歪斜地射进了地面,距离洛寒的脚边不到一尺。

  洛寒猛地转头。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高处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的短弓——那是之前被击落的山匪的弓。她的脸色苍白,拉弓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箭确实射出去了。

  另一个拿弓的山匪慌忙调转箭头对准苏晴。苏晴来不及再搭箭,本能地缩身躲到了岩石后面。一支箭“笃“地钉在她藏身的岩石边缘,碎石飞溅。

  “苏晴!“洛寒的心猛地揪紧了。

  这一分神,正面的山匪又扑了上来。洛寒仓促举棍格挡,木棍和弯刀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脚下踉跄,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单膝跪地。

  就在这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块从侧面飞来,砸中了洛寒的右肩。

  “唔——“

  沉闷的撞击声。洛寒闷哼一声,右肩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木棍差点脱手。是第六个山匪——之前被他戳中腹部的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侧面,捡起地上的石块砸了过来。

  洛寒咬牙撑住身体,踉跄着站起来。他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发麻,握棍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七个山匪,倒下了两个,还有五个,而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不是在赢。他只是在拖延。

  首领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轻蔑变成了阴沉。他提着阔刃大刀,慢慢走了过来,脚步沉稳,像一头终于认真起来的野兽。

  “小子,你还真有种。“首领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大吼一声,提着阔刃大刀冲了上来。这一刀带着破风声,力道惊人,劈向洛寒的头顶。

  洛寒来不及躲。

  他举起木棍格挡。

  “咔嚓——“

  木棍被大刀劈成了两截。震颤力从手掌传遍全身,洛寒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半截木棍还握在手里,双手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

  首领狞笑着,再次举刀。这一次,刀锋对准了洛寒的脖子。

  洛寒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岩壁上方射来,正中首领的肩膀。

  “什么——“首领吃痛,大刀偏了几寸,砍在了洛寒身侧的地面上,石板被砍出一道白痕。

  苏晴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第二次拉弓。她的手臂在抖,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专注。第二支箭射出,钉进了另一个正要偷袭洛寒的山匪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

  “好——好准——“洛寒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首领捂着肩膀,暴怒地转头看向苏晴。他身边仅剩的两个山匪也犹豫了起来——这个少年的速度快得反常,而那个女孩的箭术更是让人心惊。他们原本只是想劫个商队,没料到会遇到这种硬茬子。

  洛寒没有犹豫。他抓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木棍——断面尖锐,像一把粗糙的短矛——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投掷出去。

  半截木棍旋转着飞出,扎进了首领的大腿。

  “啊——“

  首领惨叫着单膝跪地。大刀终于脱手了。

  剩下的山匪面面相觑。他们的头目倒下了,两个人受了箭伤,一个摔昏了。而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大概是巡逻的城卫军听到了动静。

  “撤!“一个山匪喊了一声。

  他们架起受伤的首领,仓皇地钻进了山路旁的密林里,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寒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在发抖,虎口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臂上那道刀伤的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染红了,右肩被石块砸中的地方正在迅速肿胀。身上到处是被石板磕碰的淤青。肾上腺素正在退潮,疲惫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赶紧用那半截断棍撑住身体。

  苏晴从岩石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

  “你受伤了。“她抓起他的手,查看虎口的伤口,然后看到了他左臂上的刀伤和右肩的淤肿,眉头紧皱得像拧在了一起,“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皮外伤。“洛寒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却微微上翘,“你射箭那一下……真准。要不是你那两箭,我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苏晴瞪了他一眼,但眼眶微微泛红。她从药囊里掏出纱布和药膏,低着头仔细地为他包扎伤口。动作很轻,但手指还在抖。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低声说。

  洛寒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获救的商人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扇倒的商人抱着孩子哭泣,看着散落一地的货物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和灰尘的双手。

  刚才那些动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着,每一个闪避、每一次攻击都像是本能——不,比本能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但说实话,他赢得很勉强。如果苏晴那两箭再晚半息,他可能已经倒在首领的刀下了。他没有任何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本能乱打,好几次都是差一点就被击中——而“差一点“在真正的战斗中,往往意味着死亡。

  莫里斯爷爷的训练。

  那些年复一年的负重奔跑、冰水浸泡、巨石搬运——不只是为了强健体魄。那些训练在不知不觉中重塑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反应速度、爆发力和协调性都远超常人。

  但洛寒隐隐觉得,不只是这样。

  那种在战斗中涌上来的灼热感——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那不是训练能解释的东西。训练能让人跑得更快、力气更大,但训练不会让人的胸口发烫,不会让他在闪避的瞬间产生一种奇怪的、仿佛身体被什么东西接管了的错觉。

  他隐约觉得那团灼热和莫里斯爷爷让他戴上的这枚徽章有关。但这个念头太荒谬了,他连修炼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可能——

  他没有深想。太累了。肩膀上的淤肿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左臂上的刀伤被药膏蛰得火辣辣的。他靠在马车边,闭上了眼睛。

  苏晴帮他处理完伤口之后,商队的领头人——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两位小友救命之恩。我叫陈远,是跑法兰城线的行商。今天若不是你们,我们怕是……“他说不下去了,眼眶也红了。

  “举手之劳。“洛寒摆了摆手。

  陈远坚持让他们坐上了商队的备用马车。马车虽然简陋,但比走路舒服多了。洛寒靠在车板上,感受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疲惫像一张大网,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苏晴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没有完全舒展开。

  洛寒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他轻声说。

  苏晴没有睁开眼睛,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客气。“

  马车在暮色中继续前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渐渐暗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阿尔卡迪亚大陆的夜空比洛寒见过的任何夜空都要辽阔,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苍穹。

  他闭上眼睛,在马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

  他是被苏晴叫醒的。

  “洛寒,醒醒。你看。“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眶,然后顺着苏晴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彻底醒了。

  法兰城。

  它矗立在平原的尽头,像一座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巨山。城墙高达数十丈,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石块之间严丝合缝,仿佛是神灵用整块岩石雕刻出来的。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顶飘扬着深蓝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十字——和洛寒胸口的徽章一模一样的纹路。

  城门更是壮观。两扇巨大的铁木门敞开着,门框上刻满了浮雕——天使、巨龙、星辰和十字架,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门楣正中央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蓝色宝石,散发出柔和而深邃的光芒。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守卫,身穿银白色的铠甲,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如松。他们的目光锐利而警觉,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

  洛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那本旧画册。

  画册上的法兰城是黑白的线条,已经泛黄卷边。他曾经无数次翻看那一页,用手指描摹城墙的轮廓,想象着真实的法兰城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它就在眼前。

  比画册上大一百倍。比他的想象大一千倍。

  “走吧。“苏晴轻轻推了推他。

  他们跟着商队走进了城门。

  城门内是一条宽阔的大道,足以并排行驶四辆马车。大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建筑——酒楼、商铺、药铺、武器店、符文工坊——每一栋都比伊尔村最大的房子还要气派。招牌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写着各种洛寒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

  街上的人更多了。多到洛寒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大海的一粒沙,瞬间就会被浪潮吞没。

  穿着华丽长袍的修炼者大步走过,袍角无风自动,隐约可见灵力在布料上流淌。背着巨剑的武者坐在路边摊上大口喝酒,笑声洪亮。一群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年少女结伴走过,制服的胸口绣着那个金色的十字纹章,他们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洛寒从未见过的自信和从容。

  还有更多洛寒叫不出名字的人。有兽耳的,有尖耳的,有皮肤泛着淡蓝色光泽的。他们和人类混在一起,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就是法兰城。阿尔卡迪亚大陆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修炼者、商人、工匠、冒险者——来自大陆各个角落的人汇聚于此,让这座城池像一口沸腾的大锅,热闹得让人头晕目眩。

  洛寒站在大道中央,被人流推搡着,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苏晴紧紧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走散了。“她说。

  洛寒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了胸口的徽章上。十字架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

  他们找了很久,才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找到了圣十字学院的选拔报名处。

  远远地,洛寒就看到了那条长龙。

  报名处设在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竖着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圣十字学院“四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之间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石碑周围搭起了数十个报名台,每个台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人山人海。

  洛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同龄人聚在一起。他们来自大陆各地——有的穿着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仆从;有的骑着灵兽,兽鞍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法器;有的和洛寒一样,背着简陋的行囊,风尘仆仆。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

  洛寒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服上还沾着昨天战斗留下的血迹和灰尘,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破了边,背上的行囊是莫里斯爷爷用旧帆布缝的,打满了补丁。左臂上缠着的纱布从袖口露出一截,右肩的淤肿让他不自觉地歪着身子。和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少年比起来,他就像一只混入了孔雀群中的麻雀。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涌了上来。

  自卑。

  这种感觉其实从昨天战斗结束后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他记得自己靠在马车上,浑身是伤,连木棍都握不住的样子。苏晴给他包扎伤口时一言不发,但他看到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那不只是心疼,还有后怕。她比他更清楚,昨天的局面有多危险。他逞了一时之勇,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而苏晴呢?她在岩石上冷静地观察局势,两次拉弓,箭箭命中要害。她甚至知道怎么利用地形掩护自己,知道在射出第一箭后立刻转移位置。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他忽然想起路上那些细节——苏晴和驿站老妇人聊天时的从容,她随口说出各种草药名字时的笃定,她翻过《阿尔卡迪亚风物志》时信手拈来的各地知识。她虽然也从小地方来,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

  而他呢?他连阿尔卡迪亚大陆有几个国家都说不准。他有的只是力气和一腔蛮勇。

  在伊尔村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村里的人都差不多穷,没有人会在意你穿什么衣服、背什么行囊。但在这里,在法兰城,在这些人中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出身。

  他是一个山村少年。没有家族背景,没有修炼资源,没有名师指点。他有的只是一枚旧徽章、半本残破的画册,和莫里斯爷爷那些莫名其妙的训练。

  够吗?

  他够格站在这里吗?

  “嘿。“

  苏晴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洛寒回过头。苏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暖。

  “别看了。“她说,“排好队就行。“

  洛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我……“

  “你什么你。“苏晴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昨天面对七八个山匪你都没怂,现在看几个人就怂了?“

  洛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苏晴转身走向队伍的末尾,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跟上。“

  洛寒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背着巨大包裹的、走路一瘸一拐(昨天爬山累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

  队伍移动得很慢。洛寒和苏晴排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靠近了报名台。在等待的过程中,洛寒听到了周围人的交谈。

  “听说了吗?今年的选拔比往年严格多了,据说要过三道关卡。“

  “那当然。圣十字学院可是大陆排名前三的修炼学院,每年报名的人上万,最后录取的不到百人。“

  “你们有没有看到那个骑白虎来的?好像是北境某个大氏族的少主。“

  “还有那个拿紫色法杖的姑娘,据说她十二岁就觉醒了灵脉,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洛寒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他发现自己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灵脉觉醒、修炼等级、氏族势力——这些在伊尔村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的概念,在这里却是人人皆知的基础常识。

  他就像一个走进课堂却没读过课本的学生。

  不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终于轮到他们了。报名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官,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名册。

  “姓名。“

  “洛寒。“

  “出身。“

  “伊尔村。“

  文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粗布衣服上扫过,又落回到名册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修炼等级。“

  “……没有正式修炼过。“

  文官的笔停了一下。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看洛寒的眼神多了一丝审视。

  “没有修炼过?“

  “是。“

  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洛寒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文官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了什么。

  “编号一七三二。明天卯时,到学院正门集合。迟到取消资格。“他把一块木牌推过来,上面刻着“1732“的数字。

  洛寒接过木牌,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

  他转身离开报名台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一个没修炼过的山村小子也来报名?圣十字学院什么时候降低门槛了?“

  洛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苏晴走上来,在他身边安静地走着,什么也没说。但她离他比平时更近了一些,近到洛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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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广场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很小,只有两张窄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但对于两个赶了三天路的少年来说,已经足够了。

  洛寒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块编号木牌。一七三二。一个普通的数字,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在想什么?“苏晴坐在对面床上,一边整理药囊一边问。

  “在想明天。“洛寒说,“选拔……到底会考什么?“

  “不知道。“苏晴诚实地说,“但不管考什么,你都能应付。昨天你已经证明了。“

  “昨天那是……“洛寒欲言又止。他想说“那是运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那场战斗,那些如同本能般的闪避和攻击——那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苏晴没有追问。她把药囊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躺下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洛寒点了点头,躺了下来。

  窗外是法兰城的夜景。和伊尔村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同,法兰城的夜晚是明亮的——魔法路灯在街道上散发着柔和的橘黄色光芒,远处高塔上偶尔闪过灵力的流光,像是夜空中多出了几颗移动的星星。

  这座城池在夜晚也没有沉睡。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声——酒馆里的笑声、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嗒嗒声、夜市摊贩的吆喝声。一座永远醒着的城市。

  洛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但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明天的选拔、周围那些天才少年、那个嗤笑他的声音——这些东西像苍蝇一样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翻来覆去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异样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看他。

  洛寒猛地睁开眼睛。

  他翻身坐起,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魔法路灯安静地散发着光芒,石板路上只有风掠过的痕迹。一切都很正常。

  但洛寒的心跳在加速。

  他的目光越过街道,看向对面那栋建筑物的屋顶。在屋顶的阴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屋脊上,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黑斗篷的边缘微微飘动。

  洛寒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对方似乎戴着某种面具或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那双眼睛的颜色,但他能感觉到——

  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胸口的方向。

  注视着那枚勇者徽章。

  洛寒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脊柱往上爬。他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身体进入了某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和昨天面对山匪时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影。

  然后——

  一阵更强的风吹过。黑斗篷翻飞了一下,人影似乎微微偏了偏头。

  再然后,那个人影消失了。

  像一缕烟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洛寒愣在窗边,手紧紧地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洛寒?“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睡意,“你怎么起来了?“

  洛寒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屋顶,然后缓缓地关上了窗户。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做了个梦。“

  他回到床上躺下,但这一次,他把手放在了胸口的徽章上。

  十字架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那双眼睛。

  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它们不属于善意。

  洛寒知道。

  就像他知道昨天战斗中涌上来的灼热感不属于普通人的力量一样——那种被注视的直觉,同样来自某个他尚不理解、但确实存在的地方。他隐约觉得,胸口那枚徽章、战斗中的灼热感、以及此刻这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三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联系。但这个念头太模糊了,像水面上的月光,一碰就碎。

  莫里斯爷爷在他离开前说过一句话。

  “记住,洛寒。这枚徽章不只是荣耀的象征。它也是一把钥匙。而钥匙……总会引来想要打开那扇门的人。“

  洛寒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

  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闭上了眼睛。

  法兰城的夜晚依然喧嚣,但洛寒的心中,一片寂静。

  在那片寂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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