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一点点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着冒出了水面。
萧彻猛地吸了一口气,呛入鼻腔的却不是办公桌上积攒的灰尘气息,也不是都市清晨略带污染的微凉空气,而是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血腥气是底调,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肉体腐烂后的甜腻,还有檀香燃烧后残留的余烬味道。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味被暴力糅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吸进去,肺叶都像是被糊上了一层粘腻的油污。
他穿越了,来自21世纪。
他睁开眼。
视线模糊,然后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极高处,高旷繁复的藻井。五爪金龙盘踞,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固执地反射出几缕幽暗的光。
然后,是身下。坚硬,冰冷,带着一种属于金属和硬木的触感。他下意识地用手掌撑住,想要坐起身,掌心传来的却是细腻滑凉的纹理,以及一片半干涸的、粘稠的液体。
他低下头。
明黄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形图案。只是此刻,那耀眼的明黄之上,泼洒、溅染了大片的暗红,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透着新鲜的色泽。
血。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受伤了,是被人啃食的伤口。
他的手已经布满了难看的尸斑,身上充满了陌生的不适感。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变成怪物了。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玻璃药瓶,瓶里有着仅剩的两粒感冒药。他仅用最后的理智,吃了一粒感冒药。
死马当活马医了!
神奇的事发生了!
这粒跟随他来自现代的感冒药,竟然逐渐的治愈了他的尸变!
慢慢的意识变得清晰,之前那恐怖的不适感也逐渐远去。
强烈的意识告诉他,剩下的这粒感冒药,会在危难之际帮助他。
于是他看着仅剩的那粒药,默默的收好。
他环顾四周,这里不是他那张堆满了图纸的办公桌,也不是他那间月租三千五、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这里宽阔,深邃,一根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朱红色巨柱支撑着巍峨的殿顶,柱身上也缠绕着栩栩如生的金龙。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此刻空旷而死寂的大殿,以及远处宫门方向,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般非人的嘶吼,与人类临死前绝望的哀嚎。
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宫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却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击着耳膜。
萧彻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一些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
大乾王朝。
帝王。
萧彻。
同名同姓。
这个信息很炸裂。
他本应该高兴,因为皇帝这个身份,是他前世梦寐以求。
皇帝。
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利。
金钱、女人,都是全国的最高标准。
可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自己的这个王朝,已经千疮百孔,即将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
不,是埋葬在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地狱里。
真倒霉啊!
“嗬……嗬……”
一阵怪异、沙哑,仿佛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声音,从大陛下方传来。
萧彻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踏着玉阶,一步步走上来。
那人穿着暗青色的内侍宦官服饰,身材干瘦,面皮白净,原本应该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萧彻的记忆碎片告诉他,这是他的贴身太监,小德子,一个才十五六岁、说话细声细气的少年。
可现在,那张年轻的脸扭曲着,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只剩下一种浑浊的、死鱼肚子般的灰白。他的嘴角不自然地咧开,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落在他胸前干净的衣襟上,留下蜿蜒的水痕。他的动作僵硬,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拖沓,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渴望的、非人的“嗬嗬”声。
他的目标,明确无误,就是大陛之上,龙椅之中的萧彻。
丧尸!
萧彻看过无数丧尸片、玩过无数丧尸游戏。
这个词从他的现代大脑里,瞬间蹦了出来的。恐惧带着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瞬间沿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不是电影。不是游戏。
是真的。
京城已经沦陷。皇宫看来也快了。
小德子,这个昨天还小心翼翼为他整理衣袍的少年,现在变成了一头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
惊慌像野草般在胸腔里疯长,几乎要扼住他的喉咙。萧彻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但双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而且,这高高在上的龙椅,这宽阔的御台,竟像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无处可逃。
小德子,不,是那只丧尸,已经踏上了御台的最后一级台阶。它歪着头,灰白的眼球死死锁定着萧彻,双臂僵硬地抬起,向前伸出,做出扑抱的姿势。那距离,近得萧彻能清晰地闻到它口中喷出的、混合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
死亡的气味。
萧彻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是要撞碎胸骨。极致的恐惧冲刷着四肢百骸,反而激起了一丝残存的凶性。他妈的,加班猝死也就算了,穿越成皇帝还没享受一天,就要被曾经的自己人给吃了?
什么世道!
萧彻的眼睛疯狂地扫视左右。空荡。除了身下这把龙椅,以及手中的传国玉玺,别无他物。
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龙首狰狞却不失威严,仿佛仍在嘶吼着昔日的皇权威仪。玉质是千载难逢的和氏璧所琢,莹白如凝脂,却质感略微厚重,像是承载着大乾王朝几百年的气运。
它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可此刻,在萧彻眼里,它却只是一个物件。
一个足够坚硬,足够沉重的武器。
去他妈的皇权!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肾上腺素在瞬间飙升,压过了身体的僵硬和心灵的震颤。萧彻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手掌死死抓住玉玺,腰腹猛地发力!
用尽了这具陌生身体里所有的气力。
动作牵动了记忆,那属于“皇帝萧彻”的、养尊处优的身体,本能地传来一阵虚脱和抗议,但他不管不顾!现代社畜被甲方和老板蹂躏出的最后一点韧劲和狠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那丧尸太监扑上来,腥臭的口气几乎喷到他脸上的瞬间。
呜!
玉玺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不是砸在砖石上的清脆,而是砸在某种脆弱、并不断坚固的物体上的,令人牙酸的钝响。
玉玺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丧尸太监的头颅侧面。
那颗头颅,就像一枚被重锤击中的熟透了的西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太大的爆裂声,就瞬间塌陷、变形下去一大块。灰白的眼珠因为颅腔内的压力变化,猛地凸了出来,几乎要脱离眼眶。暗红色、混杂着灰白粘稠物的东西,从七窍中、从碎裂的头骨缝隙里,猛地溅射开来。
有几滴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萧彻的脸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液体带着的、最后还属于活物的微末温度。
丧尸太监的动作戛然而止。那伸出的手臂还僵在半空,整个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噗通”一声砸在金砖地面上,溅起一小片尘埃。它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但那头颅的惨状,已注定它无法再站起来。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
远处宫墙外的嘶吼哀嚎,似乎被隔绝开来。大殿内,只剩下萧彻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手臂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酸麻胀痛的感觉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正在急速消退,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空虚。
他低头,看着脚下。
曾经的小德子,它那塌陷的头颅,流淌出的红白之物,正缓缓在地面上洇开,像一幅丑陋而残酷的抽象画。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更加直接地冲入他的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他杀“人”了。
用这象征天下至尊的玉玺,砸碎了一个脑袋,一个不久前还是活生生人的脑袋。
他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反胃,也没有道德上的剧烈挣扎。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心口。像是心脏被泡在了冰水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滞涩感。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握着龙椅扶手的手。那上面,沾染了暗红的血迹和他自己用力过度而磨破掌心渗出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抬起同样在颤抖的手,用手背,慢慢地,用力地擦去溅在脸颊上的那几滴污血。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狠厉。
血迹被擦开,在脸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脚下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投向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雕刻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宫殿大门。
门外的世界。
哀嚎声,嘶吼声,奔跑声,撞击声……更加清晰了。像是一片汹涌的、绝望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地冲击着,这最后一座孤岛的堤岸。那声音里,有宫女的尖叫,有侍卫的怒吼,有某种啃噬咀嚼的毛骨悚然。
混乱,死亡,末日!
这就是大乾王朝。
这就是他的江山啊!
萧彻站在那里。
御台之上,龙椅之旁。他脚下的金砖冰凉,身上的龙袍沉重,因为沾满血污。
殿内昏暗,只有透过高窗的光线,落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他脸上那尚未干涸的血痕,和一双正在迅速褪去惊惶,沉淀下某种冰冷情绪的眼睛。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看着手中这块华贵无比的凶器,再看了看这空旷、死寂、只剩下奢华与死亡的宫殿,心中五味杂陈。
“这玉玺……”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喉咙里滚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带着血腥气的低语:
“还真不如一根烧火棍来得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