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很破旧。
断壁残垣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歪斜地立在暮色里。门板早不知去了何处,窗棂只剩下几个黑窟窿,像盲人空洞的眼窝,望着这群狼狈闯入的不速之客。风毫无阻碍地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积年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咽泣。
驿站里藏着一些幸存者,是之前凌霜救下的,其中大多数都来自皇宫。
凌霜率先踏入,玄靴踩碎了一片瓦砾,声响在空荡的前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只略一扫视,便哑声道:“清理左侧厢房,动作快。”
她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绷得太久的弓弦,微微发颤,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幸存下来的三四个宫娥和两名侍卫,如同惊弓之鸟,闻言立刻动了起来,手脚麻利却难掩惶然。他们穿着脏污破损的宫装或号服,脸上混杂着血污、泪痕和尘土,眼神里是劫后余生尚未散尽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片勉强可称“庇护所”的废墟的茫然。
萧彻跟在最后,默不作声地打量着这一切。他身上的侍卫服沾满了不明的污渍,紧贴着皮肤,粗糙的织物摩擦着,带来一阵阵刺痒。这具身体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磨砺。
一顿收拾后,驿站内还算能下得去脚。
“你!”一个粗粝的声音打断了萧彻。
是一个个叫赵虎的退伍老兵。他约莫四十上下,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几分戾气。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个死去的侍卫身上扒下来的皮甲,不太合身,勒得肌肉虬结。此刻,他正瞪着萧彻,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
“细皮嫩肉的,刚才搬个拒马都喘不上气,娘们唧唧的!”赵虎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尘土落在萧彻脚边,“看你那样,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脑子里还尽想些稀奇古怪的,什么水要烧开喝,破布要煮过再用……哪来的穷讲究!”
萧彻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赵虎的敌意毫不掩饰,像一堵带着尖刺的墙。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反驳。杀没杀过鸡?他刚刚用龙椅砸碎了一个“人”的脑袋。至于穷讲究……那是现代人刻在骨子里的卫生常识,在这末世,或许比刀剑更珍贵。
一个脸色苍白的宫娥小声想劝解。
赵虎粗暴地打断她,目光却依旧钉在萧彻身上,看着他侥幸的那股劲,像是想到了一个宣泄恐惧和愤怒的出口,看向皇宫方向,目光里毫不掩饰着鄙夷与嫌恶,“要我说,都是那昏君害的!好端端的大乾,怎么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要不是他昏聩无能,宠信奸佞,老天爷会降下这等尸祸?京城会变成炼狱?我们这些人,会像野狗一样逃到这里等死?”
昏君。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萧彻的耳膜。
他看见那几个正在忙碌的宫娥和侍卫动作都顿了一下,低着头,不敢接话,但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些许认同或麻木的哀戚。他们是被深宫埋没的小人物,或许终其一生都未曾亲眼见过皇帝一面,但此刻,所有的苦难,似乎理所当然地找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承担者。
萧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不是那个真正的末代皇帝,没有原身的记忆和情感,但“萧彻”这个名字所承载的罪责与诅咒,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该愤怒吗?还是该羞愧?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个莫名其妙的穿越者。
但他现在,是“萧彻”!
“赵兄,”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在一片压抑的抽泣和赵虎粗重的喘息中显得清晰,“现在争论谁是谁非,于活下去无益。”
赵虎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视为“细皮嫩肉”、“不像个爷们”的小侍卫,会如此平静地接话。
萧彻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这间破损的厢房。屋顶有几处漏洞,能看到外面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墙壁斑驳,蛛网密布。地上除了灰尘,还有一些不明来历的暗色污渍。
萧彻回忆着,似乎这个世界的人,对丧尸还有着另一个称呼。
“尸鬼动作迟缓,依靠的只是声音和气味。这是我们的机会。”他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驿站虽破,结构尚存。我们需要立刻加固门窗,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砖石、木头,封死不必要的入口。屋顶的漏洞也要尽量修补,至少保证有一两间屋子能遮风避雨,隔绝内外。”
他顿了顿,看向凌霜。她一直靠在门边,单手按着肩头的伤口,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吓人,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搜寻物资是必须的,但要谨慎,分组行动,划定安全区域,步步为营。”萧彻继续说道,“附近或许有荒废的村落、田庄,能找到食物、药材、干净的布,甚至……武器。”
“乾坤未定,一切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他的话语没有什么煽动性,只是条理清晰地将生存所必须的步骤一一列出。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基于冷静分析的务实。
有时一个人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对周围的人带来极大的影响,可能他自己却并没有察觉,这也许就是思维高度不同所带来的一种压制吧。
萧彻刚刚所说的这些话,对于他自己、或者任何一个21世纪的人来说,听起来都很平平无奇,可是入了在场其他人的耳中,却显得很不一样,如同天界流传下来的谜语,让人不由得眼前一亮。这也许就是时空长河带给萧彻最大的金手指吧。
降维打击!
那几个宫女和侍卫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中的活,抬头看着他。他们听不懂太多道理,但“活下去”这三个字,以及如何活下去的具体方法,是他们此刻最迫切想要抓住的稻草。
赵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话头。对方没有跟他争辩皇帝是不是昏君,而是直接跳到了该如何活命的层面。这种无视,让他蓄满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空处,憋得脸色更加难看。
“还有,”萧彻的目光再次落回凌霜身上,语气加重了些,“凌将军伤势不轻,需要立刻处理,静养。你是咱们这里战力最高的人,需要保存体力,不能再去冒险救人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他知道凌霜那身伤是因何而起。让她放弃救人的执念,近乎残忍。但他看过太多丧尸片,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一个重伤的核心战力如果得不到休养,那么整个团队将陷入深渊。
凌霜按着伤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瓣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没有看萧彻,而是望着门外彻底沉下来的夜色,以及夜色中远方京城方向那片不祥的、仿佛被血浸透过的昏暗天光。那里,曾经是她的责任所在,是她父亲临终遗命所托。
许久。
久到众人都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低哑,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这一个字,像是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子,让在场所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赵虎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萧彻,却也没有再出言挑衅,只是走到一边,开始闷头搬动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石墩,动作粗暴,像是在跟谁赌气。
萧彻不再多言,也俯下身,开始帮忙清理角落的杂物。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利落,甚至有些笨拙,但很专注。
篝火很快生了起来,用的是驿站里拆下来的朽木和窗棂。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映照着几张惊魂未定、沾满污垢的脸。
凌霜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名略懂包扎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肩头的伤口。她的眉头因疼痛而微微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始终一声不吭。火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那双眸子映着火焰,却依旧深不见底,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寒潭。
萧彻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拿起宫娥分发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慢慢地啃着。味同嚼蜡。
赵虎啃饼的声音很大,偶尔抬眼瞟一下萧彻,眼神复杂。没有人再提“昏君”。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嚎。
窗内,火光摇曳,映照着沉默的幸存者们,和他们脚下这条刚刚踏出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求生之路。萧彻的计划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废墟的角落里,有了一簇微弱的、试图对抗漫漫长夜的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