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收了。这运,看来是非借不可了。
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脊背一阵凉。
鼻子吸进去的土腥气里混着煤烟味,呛得嗓子发紧。
黑色“上海牌”轿车拐过街角,扬起的尘土钻进鼻腔,干巴巴的。
围观的人还没散,嗡嗡地议论,有人抽着凉气。
老陈头还在来回走,步子轻快得不像个刚治好腿的老人,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神医”。
苏青禾怀里揣着布票和白面,林母抱着那半袋沉甸甸的“特等粉”,成了这场事最实在的见证。
我站在原地看着北边。
在我的“万象易图”视界里,那股冲天的黑色气柱没因为赵富贵走了就减弱,反而翻腾得更凶,像有人往里头扔了把火。
暗红火星噼啪爆闪,耳朵里甚至能听见地底下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拧断,疼得直哼哼。
我收回目光,从母亲怀里接过那半袋面粉。
指尖碰到袋子的冰凉,麦香钻进鼻子里。
这分量是承诺,也是催命符。
“娘,青禾,你们先回去。”我声音不大,但不含糊,“把东西放好,别声张。”
话没说完,一阵刺耳的引擎声从街那头炸开。
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冲出尘雾,轮胎碾过冻土,嘎吱一声,牙酸。
急刹甩尾,汽油味和黄土扑了我一身。
车门被粗暴推开,赵富贵跳下来。
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崩飞了,几步冲到我跟前,五指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尖抖得厉害。
“先生!来不及了!”他嗓子都哑了,几乎在吼,“回去的路上,北边天上全是黑烟!二号锅炉压力异常,仪表快爆了!刘技术员他们……他们还在犟!”
胳膊被攥得生疼,我这单薄的身子晃了晃,但眼神一下变得锐利。
视界里,那股黑色气柱分出一股浑浊赤流,死死缠住厂区某个方向——那形状,像一只正被吹到极限的铁皮罐子,嗡嗡作响。
“松手。”
赵富贵下意识放开。
“上车。”我拉开副驾驶门。
车里一股机油味、劣质烟草味,还有老机械特有的冷铁锈气。
吉普车怒吼着窜出去。
寒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刀子似的刮脸。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识海里“万象易图”金光流转:代表“坎”位的北方被黑黄之气压住,正西“兑”位——锅炉房所在,正被一股狂暴赤红气流冲得忽明忽暗。
“赵厂长,”我睁开眼,“二号锅炉,是不是正对着厂区西边那条主排水沟?”
正猛打方向盘的赵富贵浑身一哆嗦,车轮擦着水渠边碾过去,吓出一身冷汗:“是!是正对!先生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解释。这种事,解释了也没用。
吉普车急刹在厂大门前。
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刷着“安全第一”的白字,漆皮翘起。
还没下车,一股混着棉絮粉尘、机油和某种焦糊味的热浪就扑到脸上。
厂区里,沉闷的“嗡嗡”声像困兽在吼,震得耳膜发胀。
两人冲向锅炉房。
脚下的水泥地在抖,细碎的石子跟着跳。
锅炉房里热浪滚滚,白汽弥漫。
一个戴近视镜的技术员伸开双臂拦在面前,正是刘工。
“赵厂长!这是精密设备,不是搞封建迷信的地方!”他声音尖利,脸在水雾里显得发白,但脖子梗着。
我压根没看他。
在我眼里,那台大锅炉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锅炉“肚子”底下,一堆胡乱堆着的废铁矿渣死死堵住了气脉。
“让开。”
两个字,冷得掉冰碴。
刘技术员一愣神的工夫,我身子猛地往左侧一闪,手已经抓住了墙角那只红色灭火器。
冰冷的铁罐子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转身,冲刺。
我瞄准二号锅炉侧面那个锈得发黑的锁死栓,双臂抡圆了,全身力气砸下去——
灭火器的铁底砸在锁死栓上,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我能看清铁锈碎屑飞溅的轨迹——暗红色的粉末散开,像慢动作的花瓣。
虎口传来一阵钻心的麻,从手掌蹿到手腕,再顺着胳膊爬上去,一直震到肩膀。
我甚至能感觉到锁死栓内部螺纹咬合的最后一下抵抗,然后就是“铛”的一声——那声音不是尖的,是钝的,像敲在一口破钟上,余音在胸腔里嗡嗡地荡。
“嗤——!!!”
一股暗红色的、混着铁锈和铁屑的浑浊高压蒸汽从断裂口喷出来,像被关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挣开笼子。
嘶鸣声刺得耳膜生疼,热汽卷着铁腥味炸开,把离得最近的刘技术员掀翻在地。
下一秒,那种让人心慌的震颤停了。
只剩炉膛里火焰正常的“呼呼”声。
赵富贵被气浪逼退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
他猛地扭头——压力表指针正从刺眼的红色区域,快速回落到绿色安全区。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滴水珠,“嗒”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我。
我丢下变了形的灭火器罐子,“哐当”一声闷响。
我脸色发白,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胸口一起一伏。
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混着铁锈的水渍里,晕开一圈淡红。
这具身体太虚了。
刚才那一下,我几乎把攒了半个月的气力全砸了出去。
现在两条胳膊像灌了铅,抬都抬不动。
“咔嚓……哐啷!”
一阵金属断裂声突然传来。
刘技术员刚才站的那块厚重铁板,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断口处全是暗红色蜂窝状锈迹。
刘技术员喉结滚了三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自己工装袖口——那里,一滴混着铁锈的冷汗正慢慢渗出来。
我没看他,微微侧头,目光像要穿透弥漫的蒸汽。
鼻腔里,一丝极淡的、带着沥青焦苦的闷燃味,正从西南方向飘过来。
我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遥遥指向厂区深处。
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也不擦。
“赵厂长,锅炉的急火暂时泄了,但根子没除。厂区西南角,‘离’位,那座旧库房——”
赵富贵瞳孔猛地一缩,右手死死攥住口袋里的台账本,指节捏得发白。
纸页边缘刺破布料,露出一角“西南库房·待清运”的铅笔字迹。
“里面是不是堆满了废棉纱、油布,还有……油漆?”
他声音发颤:“是……是有一批物资堆那儿,最近事情多,还没来得及运走……”
“库房最里面,靠东南角那堆油布下面,”我的声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现在正捂着一点‘阴火’。之前电路老化,打火溅上去的火星,没灭透,被油布闷住了。半小时。”
我收回手指,转过头,看着赵富贵那张已经惊骇到扭曲的脸。
“最多半小时,那点阴火就会变成明火,引燃油漆和棉纱。离火自燃,焚风倒卷。到时候,烧的就不只是一座库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