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冷刀子般割过脸颊,空气里细碎的煤烟味钻进鼻腔,呛得嗓子眼发紧。
林渊眯起眼,视线掠过嘈杂的人群。
那身影高大,深蓝色中山装笔挺,领口的风纪扣反着一小片锐利的冷光,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他扫了一眼——这人五十岁上下,方脸膛的肌肉紧绷着,眉间那道“川”字纹深得像刻刀凿出来的,透着一股久坐会议桌、手握大权的威严。
走近时,那股浓烈的“红旗渠”旱烟味混杂着机械润滑油的腻味先飘了过来。
可在林渊的“万象易图”视界里,那团气场惨淡得很:厚重的土黄色死死压在官禄宫,黏糊得像干涸的淤泥,底下隐隐透出灼人的暗红,乱糟糟地翻滚劳作,仿佛被困在地缝里的困顿火苗,正绝望地燎着那一抹残存的官气。
赵富贵。
几分钟前,他还在供销社二楼那间临时办公室里,耳听着下头传来的阵阵惊呼,指间的铅笔由于用力过猛,“咔”一声折断,断茬刺进虎口生疼。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治好了老寒腿的病弱少年,喉结剧烈滚了滚,一把端起那瓷缸子隔夜凉茶,仰头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冷战,他也没擦——那根崩了好几天的弦,在亲眼看见老陈头走路利索的那一刻,彻底断了。
“小林先生?”赵富贵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习惯性的官腔,却掩不住那点小心翼翼的恳求,“我是红星纺织厂的赵富贵。刚看见先生妙手,实在佩服。厂里……最近遇上点难处,想请先生移步‘看一眼’。诊金绝不会亏待。”
周围人群的低声议论像蚊蚋般嗡鸣。
寒风卷着冷硬的沙尘扑在脸上,一阵细密的生疼。
林渊没看他,目光移向不远处。
在那辆黑色拖着尾烟的“上海牌”轿车上,他捕捉到了一股沉重的、属于机械的“金铁煞气”,与之纠缠的是汽油那股辛辣刺鼻的“燥火之气”,这味道与赵富贵身上那团乱火正好对证。
“赵厂长客气。不过,有些话得先说前头。”林渊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常人看不见的弧度,“您面带土色,是困厄缠身;赤纹隐现,叫‘火入水宫’。我要是没看错,贵厂坐北朝南,本该主‘坎’位,可近期在厂区的正北,是不是新开了一口深井?”
赵富贵脑子里“轰”一声,像平地打了个炸雷。
开井是机密。
为了印染用水,上个月才瞒着地质队,在后园子钻了一口百米深井。
这病恹恹的少年,怎么能一口咬定方位?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毛糙的棉花,只挤出几个破碎的字:“先生……您……”
“‘坎’位开井,等于冰锥刺肾。”林渊语气冷硬,脑海里闪过师父当年的训诫:地肺吐毒火,遇铁则炸。
鼻子里那股从北边飘来的硫磺焦苦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煤烟气。
“阴水冲克阳火,气场乱了之候,地下的‘地脉毒气’就会顺着井口往上返。反应到现实,锅炉、管道这些属‘火’的设备会频繁出毛病。”
他盯着赵富贵的瞳孔,一字一句:“这井一开,锅炉炸了不止一次吧?”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冬风卷着碎纸片,在供销社大院的石砖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赵富贵身子剧烈晃了晃。
他仿佛听到了昨天管道爆开时那声摧枯拉朽的巨响——滚烫的沸水像喷泉似的冲上天花板,工人们惨叫着被烫掉了一层皮,那股混着皮肉焦味的蒸汽至今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声音嘶哑得听不出调子:“是……炸了三回。”
说完这句,他猛地转身,冲向那辆黑色轿车。
“砰!”后备箱被粗暴地掀开,那布袋被拖出来时,蹭得箱沿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袋口扎得铁紧,侧面赫然别着一张印着红头、墨迹尚未全干的便条,上头隐约能看见“慰问生活困难,随行携带面粉五十斤”的字样。
他抱着面粉快步回来,胸膛起伏着,由于脱力,一把往林母怀里一塞。
沉甸甸的大分量让林母手臂猛地一沉。
空气里,一股细腻新鲜的面粉清香散开,跟周围的尘土味搅在一起,在饿肚子的年代显得格外贵重、扎眼。
“大娘!这是给小林先生的‘定金’!”赵富贵目光恳切,盯着林渊的神色充满了某种绝望的希冀,“求先生指条明路!”
林渊没急着答话。
在他的视界里,赵富贵头顶那团土黄正快速转化为一种腐朽的死灰,底下的暗红像被泼了汽油,“腾”地往上蹿,边缘甚至生出焦糊的黑丝,空气中飘来一种类似指甲被火烧着的恶臭。
忽然,他瞳孔一缩。
不对。
那灰气的翻涌速度不正常,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推搡,硬把煞气往上顶。
这不是普通的阴火煞,是有懂行人借这口井,故意在正北位破了局。
他压下心里的惊疑,看了一眼母亲怀里的白面。
五十斤精白粉,在这黑市上能换三十斤粮票,够一家子吃两个月饱饭。
这代价,赵富贵掏得肉疼;可那口井的事,比肉疼要命。
“井,必须立刻封死。现在就走。”
“不是回去封,是现在立刻去。”林渊上前一步,目光像钉子一样凿进对方眼里,“那口井引动了地下的‘阴火煞’。你方才开过的井口,铁架是不是已经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青锈?空气里是不是总有一股散不掉的臭鸡蛋味?”
赵富贵浑身一震。
对,都对。
那青锈像毒疮一样在前天突然蔓延,工人们还说是下水道返上来的水汽太潮。
冷汗在瞬间湿透了他的贴身衬衣,又冷又黏地糊在后背上。
“三个小时。”林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带刺的冰碴子直往人耳朵里扎,“三个小时内封不死井口,断绝阴火,必有大火从北边烧起来。到时候,焚仓毁库,就不是停产那么简单了。”
赵富贵脸色白得像刚粉刷的石灰墙。
他张了张嘴,死命一抱拳,转身就跑。
皮鞋踩在冻硬的地皮上发出急促的“噔噔”声。
上海牌轿车发动时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卷起一股蓝黑色的浓烟,瞬间消失在街角。
林渊望着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堵矮墙。
视界里,那股黑气终于从大地深处喷薄而出——先是像墨汁渗进清水,丝丝缕缕往上翻涌;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竟然拧成了一股粗壮的气柱,表面翻滚着暗红色的火星,摩擦空气发出“噼啪”的脆响。
气柱顶端轰然炸开,像一条黑色孽龙张开巨口,朝东南方向吐出焦臭的、足以窒息的吐息。
那股硫磺味混合着腥甜气直钻鼻腔,呛得他眼眶阵阵发酸。
他甚至能“听”到那股煞气摩擦空气的声音——不是轰隆,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有几千只毒蜂在冻土层下疯狂爬过。
“唔……”
鼻腔猛地一热,一股温热的腥甜顺着唇角流下,一滴鲜血无声无息地滴在脚下的冻土上,瞬间被吸得只剩个暗色的点。
视野边缘开始不可抑制地泛起死寂的灰白,耳里的嗡鸣声瞬间炸开,像有千百口青铜巨钟在他脑袋里同时被撞响。
他下意识死死攥紧了身旁苏青禾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
这具身体太亏空了。
上回治腿已是透支,这次窥探这龙脉级别的煞气,竟生生勾走了他刚攒下的那点元气。
胸腔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心脏每一跳都沉重得发苦。
寒风冷漠地卷起沙土,那股硫磺般的焦糊味在感官中愈发浓郁。
林渊稳住发晃的身子,指尖轻轻在那袋触感微凉、分量沉手的白面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
“面粉收了。”
然后转身,一步一个脚印,往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