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按理说,今天该是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的日子。
但林家的气氛,比屋外的寒风还冷。
李秀兰坐在炕沿上,盯着手里的饺子皮发呆。
昨晚她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儿子活过来了——虽然这本身就是个奇迹——而是因为儿子变得太陌生了。
那个连翻身都费劲的病秧子,昨天一指头戳退了王德发,三句话算出了粮票和咸菜,最后一言断定王德发“三步之内必有擒拿”,结果真应验了。
这不是她养了十三年的儿子。
这是什么东西?
“娘,饺子馅咸了。”
林渊的声音从炕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李秀兰低头一看,手里的饺子皮已经被攥成了一团,馅料漏了一手。
她慌忙去擦,却发现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枕头上,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那本书她没见过,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梅花易》。
“哪儿来的书?”李秀兰问。
“梦里捡的。”林渊头都没抬。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
“砰!”
西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是马大婶尖利到破音的嚎叫:
“杀千刀的馋嘴婆娘!那是给我孙子攒的鸡蛋!我打死你!”
“老不死的!一个鸡蛋你嚎丧!我男人挣钱买的,吃一个怎么了!”
紧接着是瓷碗砸碎的脆响、重物撞击木门的闷响,还有孩子惊恐的嚎哭声。
李秀兰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往外跑,被林渊一把拉住。
“别去。”林渊的声音很平静,“口舌之灾,见血方休。你去了也劝不住。”
李秀兰愣住:“口舌之灾?”
林渊没解释,只是翻过一页书,淡淡道:“等。”
事情要从昨天说起。
昨天王德发被抓走后,马大婶灰溜溜地钻回了屋。
她临走前,林渊说了一句话:
“你眉心发青,面带戾气,明日申时正刻,你家必因吃的东西闹起来,不见血收不了场。”
马大婶当时气得脸都绿了:“你咒我?好!我倒要看看,明天谁家见红!要是没有,老娘拆了你这屋子!”
然后今天,申时正刻。
西厢房准时炸了锅。
李秀兰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看得心惊肉跳。
马大婶和她儿媳妇扭打在一起,头发揪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血道子。
马大婶的儿子站在中间,想拉架又被两边挠,胳膊上全是伤。
最后是邻居们冲进去,好不容易才把人分开。
马大婶额头磕在桌角上,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
她儿媳妇也好不到哪去,耳朵被扯豁了半边,血糊了一脖子。
“见红”了。
李秀兰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向林渊。
林渊依旧在翻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渊儿……”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林渊合上书,抬起头,“娘,我想吃饺子。”
李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煮饺子了。
傍晚,苏青禾来了。
她端着一碗红烧肉,说是她娘让送来的,过年了,给林家添个菜。
李秀兰千恩万谢地接了,苏青禾却没走,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渊。
“干嘛?”林渊被她看得发毛。
“你跟我说实话,”苏青禾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变了个人?”
林渊:“……你觉得呢?”
“我觉得像。”苏青禾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病得快死了突然好了;第二,你昨天那些本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第三,你说话的语气、眼神,跟换了个人似的。这不是变了吗?”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你觉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青禾仔细想了想:“应该是变好了。王德发那个老骗子被你收拾了,马大婶那个搅屎棍也被你治了。好人才干这事儿。”
“那不就结了。”林渊嘴角微微上扬,“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苏青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我不问了。但是你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昨天要不是我帮你怼王德发,你哪有时间看事儿?”苏青禾理直气壮,“所以你得教我,怎么看事儿。”
林渊看了她一眼,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梅花易》,递过去:“看完还我。”
苏青禾接过书,翻了两页,脸就垮了:“这写的都是什么?‘观梅占’、‘牡丹占’、‘邻夜扣门借物占’……我看不懂。”
“那就别学了。”林渊把书抽回来,“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学的。”
“凭什么你能学?”
“因为……”林渊顿了顿,眼底的紫色光晕一闪而逝,“因为我快死了。”
苏青禾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渊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德发身上的东西,只能让我多活三十天。三十天后,如果找不到新的‘生机源’,我就会死。”
“你在开什么玩笑……”苏青禾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开玩笑。”林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能看到自己的命。三十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炉火噼啪的声音。
苏青禾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怎么找‘生机源’?”她的声音闷闷的。
林渊转头,看向窗外。
远处,大慈恩寺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里,”林渊说,“有东西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