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西安老城区。腊月二十九,滴水成冰。
林渊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漏。
不是比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毛孔、顺着呼吸、顺着每一次心跳,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无声无息地流失。
高烧烧了七天,体温计早就爆了表。
赤脚医生来看过,摇头叹气:“准备后事吧。”
李秀兰不信。
她把最后一张五毛钱的票子塞进神棍王德发手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王师傅,求您了。”
王德发接过钱,眼神飞快地在那张皱巴巴的票子上剐了一眼,又瞥向炕上那团瘦小的黑影。
一个快死的病秧子。
一个快疯了的寡妇。
这种钱,最好赚。
“大妹子,你儿子这命……”王德发掐着手指,山羊胡一翘一翘的,“庚戌年、丁亥月生,生下来就带着血煞气。这屋里阴气重啊,怕是冲撞了不该撞的东西。”
李秀兰“扑通”一声跪下了:“王师傅,您说怎么办?”
“化煞。”王德发的语气斩钉截铁,“得用‘引路钱’开路,我做法沟通佛前。大妹子,你家还有多少钱?”
“三……三块五。”
“都拿来。”
李秀兰颤抖着从炕沿砖缝里抠出那个蓝布包,递了过去。
就在王德发的手指即将触到布包的瞬间——
一只布满青紫针眼的手,从破被里伸了出来。
瘦得像鸡爪,却稳得像铁铸。
食指对准王德发的眉心,虚空一点。
“拿你该拿的钱,别碰不该碰的命。”
声音嘶哑,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王德发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炕上,那个据说已经昏迷三天三夜的病秧子,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不属于孩子的眼睛。
瞳孔深处,紫色的光晕一闪而逝,像是有什么古老而恐怖的东西,刚刚在里头睁开了眼。
【三分钟前。】
林渊觉得自己在下沉。
不是掉进水里那种沉,是整个人像被塞进了冰窖,四肢百骸都在往外冒寒气。
意识模糊间,他“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没有墙壁,没有屋顶。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紫色网格,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活的,在缓缓流淌。
他能“看”到母亲。
那团红色的气旋在剧烈波动,边缘不断剥落出灰败的絮状物——那是生命力在损耗。
他能“看”到门口。
两团浑浊的气息正在逼近,一团土黄透着躁动,另一团暗红里搅着阴诡的黑——那是沾了人命官司的煞气。
他甚至能“看”到那团煞气的主人——王德发腰间黄布包里,正散发着腐烂的臭气。
那是长期接触阴湿、死人东西才会有的死气。
【万象易图,载入完毕。】
【基础象素解析:已激活。】
一段冰冷的信息流焊进了他的意识。
林渊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他脑子里多了个东西,叫“万象易图”。
第二,这东西能让他“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气”——财运、霉运、煞气、命源,全都无所遁形。
第三,他快死了。而救他的唯一办法,就在眼前这个骗子身上。
不是靠他的钱,是靠他的“运”。
林渊收回手指,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德发。
王德发终于回过神来,老脸涨得通红:“小崽子,你……”
“粮票没丢。”林渊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在屋外,东南角,柴火堆下,第三块砖缝里。”
李秀兰愣住了:“渊儿,你说什么?”
“去找。”林渊看向母亲,眼底的紫色光晕柔和了些,“找到了,让这位王师傅赔双倍。三十斤粮票,赔六十斤。”
王德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黄口小儿,癔症了吧!那地方要是有粮票,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脑袋我不要。”林渊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我要你身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运’。”
话音刚落,院门被“哐”地推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拎着半筐煤核。
“林婶儿!我捡了好煤核,给你分半筐——咦?”
少女叫苏青禾,是隔壁苏家的闺女,今年十五,比林渊大两岁,是这片出了名的泼辣性子。
她一眼就看清了屋里的阵仗:李秀兰跪在地上,王德发伸着手,林渊半撑着身子靠在炕头。
苏青禾二话没说,柳条筐往地上一蹲,胳膊一抡,直接把王德发撞开两步。
“好哇!王德发!又是你这个老油条!”她叉着腰,声音脆得像砸在地上的冰渣子,“遭灾的年月,你跑来掏孤儿寡母的嗓眼儿?你的良心让狗叼去啦?!”
王德发被骂得老脸一阵青白:“哪来的野丫头!我这是在消灾!”
“消你个大头鬼!”苏青禾指着门外,“去年你骗西头刘奶奶说她家祖坟冒黑气,骗走了人家攒了一年的鸡蛋钱,结果呢?她儿子开春照样摔断了腿!你真有本事,先给自己算算今天会不会挨揍!”
王德发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大婶突然开口了:“青禾,你这孩子,王师傅那是好心……”
“好心?”苏青禾猛地扭头,“马大婶,你这么热心,怎么不掏自己的兜?上月你家丢的那只老母鸡,就是听了这神棍的话往东北挪窝,结果便宜了黄鼠狼!”
马大婶被噎得老脸一红,讪讪闭了嘴。
王德发眼见形势不妙,决定速战速决。
他一把抓向李秀兰手里的蓝布包:“大妹子,别听小孩子胡说,快把钱给我!”
“王师傅。”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建议你先去柴火堆底下看看。”
王德发的手僵在半空。
林渊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要是粮票真在那儿,你赔双倍。要是不在,我这条命,你拿去。”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盯着林渊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快死的孩子,倒像是一个在看死人挣扎的神明。
“好。”王德发咬着牙,一字一顿,“老夫今天就去看看,看你还能装神弄鬼到几时!”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屋,院里看热闹的邻居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德发蹲在柴火堆前,捏着鼻子,把手伸进第三块砖缝。
他想着随手一抓,抓把土出来羞辱这小子。
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带布纹的。
王德发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往外一勾——
一个被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从砖缝里被拽了出来。
院子里炸开了锅。
苏青禾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夺过红布包,三两下扯开。
一沓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发毛的粮票露了出来,最上面那张“壹市斤”的纹章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格外扎眼。
“是咱家的粮票!一张都不少!”苏青禾举着粮票,声音都在抖。
李秀兰软绵绵地跌坐在地,捂着嘴哭了出来。
王德发呆立在柴火堆前,那只抠出粮票的手还在半空僵着。
他缓缓转头,看向门框边那个裹着破被子的少年。
林渊正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那双眸子愈发幽邃。
“粮票清了。”林渊开口了,语速极慢,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那块咸菜呢?”
王德发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师傅,你左袖里缝着的那块咸菜,也该给大家伙儿瞧瞧吧。”
王德发下意识捂住左袖,眼神闪过一抹狠戾:“你少满嘴喷粪!”
“那咸菜是用旧蓝布包着的,蓝布是从我爹旧衬衫上扯下来的,右下角有个火星烫出的黑洞。”
李秀兰哭声一顿,猛地想起什么:“对!是有一块蓝布包的咸菜!我找了半月都没找着!”
院里的人看王德发的眼神变了。
这老东西,不仅骗钱,连重病孩子的一块咸菜都要顺走?
苏青禾的火气“腾”地冲上头顶:“好个神仙!原来是个偷嘴的贼!连孤儿寡母的咸菜都要偷,你还是个人吗!”
王德发被彻底逼到了死角。
羞愤、恼恨交织在一起,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扭曲成了一团。
他不再退缩,反而一步跨到林渊面前,阴影黑沉沉地笼罩住瘦小的少年。
“小崽子……”王德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被戳穿后的疯狂,“你很好。”
他攥紧了拳头。
苏青禾下意识去挡,被王德发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李秀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被一脚踢开。
拳锋裹着劲风,对准林渊的脸狠狠砸下。
林渊没动。
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的瞳孔深处,紫色的经纬虚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坍缩。
王德发周身的气场,在他的“视界”中纤毫毕现——
头顶那片灰败的区域,已被一股浓黑如墨、象征“诸事空亡”的死气彻底吞噬。
在那死气核心,一抹针尖般锋利的暗红煞气,正指向门外。
那是官鬼临门,牢狱之灾。
林渊开口了,声音嘶哑却精准如冰刺:
“空亡坐命,官鬼临门。”
王德发的拳头在距离林渊鼻尖仅有一寸的地方生生停住。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他感觉到一种被神明俯瞰的悚然。
“你踏出我林家这门槛,”林渊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判决书,“一步,两步,至多三步。必有擒拿。”
“放你娘的屁!”王德发猛地收回拳头,恶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装神弄鬼!老子现在就走,看你能奈我何!”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狼狈地转身,夺门而出。
一步。他的脚踏过门槛。
两步。他迈进了院子。
三步——
“站住!”
一声炸雷般的断喝在院门口响起。
三个汉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领头的张强面如黑铁,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神情慌乱的王德发。
“你是干什么的?屋里吵什么呢?是不是在偷鸡摸狗?”
“没……没,同志你误会了……”
“包里装的什么?拿出来!”
拉扯间,王德发的袖口“刺啦”一声被扯开,一块蓝布角露了出来。
苏青禾指着那处尖叫:“那是林婶家包咸菜的布!”
张强顺手一抽,一块硬邦邦的咸菜疙瘩滚落在地。
人赃并获。
“偷窃财物,欺骗群众,带走!”
“不!是那小崽子胡说……”
王德发面如死灰,被拖行时拼命回头瞪向林渊。
林渊依旧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
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邻居们散了,马大婶灰溜溜地钻回了屋。
苏青禾扶着林渊躺回炕上,给他掖好被子。
“渊哥哥,”苏青禾压低声音,眼里全是好奇和震惊,“你……你怎么知道粮票在那儿?你怎么知道王德发袖子里有咸菜?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林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是猜的,你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
苏青禾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追问。
林渊躺在炕上,意识沉入那片紫色经纬。
【万象易图·气运掠夺:完成。】
【目标:王德发。】
【掠夺气运:7年阳寿、12年财运、3次灾厄转移。】
【当前宿主状态:命源值32/100,阳寿余额不足30天。】
【建议:尽快寻找新的“气运源”,否则30天后宿主将死亡。】
林渊睁开眼,看着斑驳的屋顶。
三十天。
他只有三十天。
窗外的寒风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
远处,大慈恩寺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林渊盯着那座千年古刹,眼底的紫色光晕缓缓流转。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或者说,在警告他。
【警告:检测到“同源残魂”波动。】
【来源:大慈恩寺地下15米处。】
【建议:远离。危险等级——未知。】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危险?
他这辈子,还没活过“安全”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