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南麓,有山曰龙山。山下有村,曰龙山村。村中有户李姓,母子相依为命,贫而志坚。此乃故事之始。
北宋乾德二年,春寒料峭。
泰山南麓的官道上积雪未融,一队马车正缓缓向北行驶。车厢里坐着一位三十余岁的年轻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稚童。那妇人容貌清秀,虽是荆钗布裙,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娘,俺啥时候能到新家呀?”稚童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问道。
妇人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顶,温声道:“快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咱们的家了。”
稚童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群山连绵,其中一座山峰格外独特——山顶云雾缭绕,形似一条昂首的巨龙,仿佛随时要腾空而去。
“那是啥山?”稚童好奇地问。
“那是龙山。”妇人望着那座山,眼中有追忆之色,“娘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这龙山上住着神仙呢。”
“真的假的?”稚童将信将疑。
妇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车帘,望向越来越近的龙山村。那里,将是她和儿子的新家,也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事业——教子成人的起点。
这位年轻妇人,正是后来名传齐鲁的孟三娘。而她怀中的稚童,日后将成为名震一方的贤达之士。
与此同时,龙山村东头的一座破旧茅屋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义儿,火小点,别把锅底烧穿了。”屋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
“娘,俺省得。”少年应了一声,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他动作笨拙,却十分认真,黑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却舍不得挪开半步。
这少年便是李慕义,龙山村的农家子弟。他生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虽只有十三岁,却已有一身庄稼汉的雏形——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握锄头比握筷子更自在。
李慕义的父亲早年在泰山上采药时失足坠崖,留下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母亲王氏身子骨本就不好,这些年又日夜操劳,落下了一身的病根。
“娘,今儿个逢集,俺去镇上给恁抓几副药回来。”李慕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又花钱……”王氏叹了口气,“咱家那点钱,留着买种子吧。”
“娘,恁身子要紧。”李慕义固执地说,“俺听说镇上回春堂的孙郎中看疑难杂症最拿手,俺去问问。”
王氏知道儿子的性子倔,也不再阻拦,只叮嘱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对了,去祠堂的时候顺道把张爷爷的米也带上,他腿脚不便。”
“知道了娘。”李慕义应了一声,背上一个补了又补的布袋,出了门。
龙山村不大,三四十户人家,依着龙山脚下的一片缓坡而建。村中房屋大多是茅草土坯,只有村西头几户是砖瓦房。其中最大的一座青砖大宅,便是村中首富赵员外的宅子。
李慕义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慕义,又去给恁娘抓药?”
“慕义这孩子,真是个孝子啊!”
“啧啧,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娘,将来错不了。”
李慕义憨厚地笑笑,一一应了。他虽然话不多,但村里人都喜欢他——这孩子实诚,勤快,还特别孝顺。
路过村中祠堂的时候,李慕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祠堂门口的大槐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张爷爷!”李慕义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俺娘让俺给您带的米。”
老者正是村中的老儒张秀才,村里人都叫他张爷爷。他是前朝的举人,因不满新朝的政策,便回到家乡设馆授徒,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张秀才接过米,看了李慕义一眼,笑骂道:“你这小子,又偷偷给恁娘省钱。她那身子骨,就指望着几副好药养着呢,你倒好,把钱省下来给我这老头子。”
李慕义挠了挠头,憨笑道:“张爷爷,俺娘说了,您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俺们做小辈的多跑跑腿是应该的。”
张秀才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书递给他:“拿去。这是《论语》,我新抄的。你娘当年也读过书,认得字,你拿回去让她教你。”
“张爷爷,俺……”李慕义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张秀才摆摆手,“我老了,教不动了。但你小子是个读书的料,别埋没了。你娘那身子骨,也指望着你有出息呢。”
李慕义郑重地接过书,对张秀才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张爷爷。俺一定好好读,不辜负恁和俺娘的期望。”
张秀才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捋着胡须喃喃道:“农家子弟,却有几分圣贤气象……这孩子,日后怕是不简单呐。”
李慕义一路小跑到了镇上。
龙山镇是泰山脚下最热闹的集市,每逢一、四、七便是集日,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会来这里买卖货物。
今日虽是平常日子,镇上的人却也不少。李慕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回春堂门前。
回春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但愿世间无疾苦,宁可架上药生尘。”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人称孙郎中,在这一带颇有名气。
“孙爷爷!”李慕义进了药铺,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柜台后一个老者抬起头,正是孙郎中。他看了看李慕义,皱眉道:“又是来给你娘抓药的?上回那几副药吃着咋样?”
“俺娘说身子松快了些,就是……”李慕义挠了挠头,“还是咳嗽,一到晚上就咳得厉害。”
孙郎中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个方子:“再加两味药,这是新方子,你拿去抓。”
“多谢孙爷爷!多少钱?”
“三十文。”
李慕义从怀里掏出一小串铜钱,数了数,脸色有些尴尬:“孙爷爷,俺……俺只有二十八文,能不能先欠着两文?俺下回集卖完柴火就还上。”
孙郎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两文钱的事。拿去给你娘抓药吧。”
李慕义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包,正要离开,药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赵家公子来了!”
李慕义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驱赶着路上的行人,一顶青布小轿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来。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白胖的脸。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副富家公子的派头。
此人正是赵员外的独子赵宝儿。
“哟,这不是龙山村的穷小子吗?”赵宝儿一眼看到了李慕义,嘴角露出几分轻蔑的笑意,“来镇上干啥?乞讨?”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李慕义的脸涨得通红,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
赵宝儿下了轿,在镇上几个闲汉的簇拥下走近回春堂。他斜眼看着李慕义:“我听说你娘病得快死了,是不是真的?”
李慕义的手握紧了拳头,但还是忍住了。他低着头,低声道:“赵公子,俺娘只是偶感风寒,不劳您挂念。俺还有事,先走了。”
“站住!”赵宝儿一使眼色,身旁的家丁立刻拦住了李慕义的去路,“谁让你走了?”
“恁要咋着?”李慕义抬起头,眼中已有怒意。
“咋着?”赵宝儿冷笑一声,“你这穷小子,见了本公子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欠揍?”
他伸手就要去揪李慕义的衣领。
“宝儿!不可无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宝儿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爹?”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正快步走来,正是龙山村的富户赵员外。
“孙郎中在这里,你我两家世代通好,岂可在他店前喧哗?”赵员外皱着眉头训斥道。
赵宝儿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收回了手。他狠狠瞪了李慕义一眼:“穷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下回再让我碰见,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家丁扬长而去。
李慕义松了口气,向赵员外拱了拱手:“多谢赵员外解围。”
赵员外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是龙山村的?叫啥名字?”
“俺叫李慕义。”
“李慕义……”赵员外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慕义,好义。将来若有机会,可以到我家来做个账房先生,补贴家用。”
“多谢员外好意,俺……俺家祖上是庄稼人,俺只会种地和砍柴。”李慕义憨厚地笑笑。
赵员外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回春堂。
李慕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奇怪。这赵员外看起来和和气气的,怎么村里人都说他不是个好人呢?
抓完药,李慕义又去集市上买了些日用的油盐酱醋,顺便把前几天砍的一捆柴火卖了,换了十几文钱。
日头渐渐西斜,李慕义背着药包和米面,沿着官道往龙山村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声音突然从路边的草丛里传来。
“救命……救命啊……”
李慕义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
“大概是野鸡野兔吧。”他自言自语道。
刚走出几步,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晰了:“救命……有人吗……”
李慕义皱起眉头,循声走了过去。
拨开一丛荆棘,他看到了一个惊人的场景——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正倒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额头上满是血,身旁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摇着母亲的手臂哇哇大哭。
“大嫂!恁这是咋了?”李慕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查看妇人的伤势。
那妇人昏迷不醒,呼吸微弱。李慕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发现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二狗,别哭别哭,你娘没事。”李慕义笨拙地安慰着那孩子,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这是谁把恁娘弄成这样的?”
就在这时,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探出头来。看到李慕义,那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转身就要跑。
“站住!”李慕义大喝一声,“你们是干啥子的?为啥伤人?”
那几人非但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转眼间就消失在山林里。
李慕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妇人救回去。他把孩子抱起来,又把妇人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地往龙山村走去。
山路崎岖,背上还背着两个人,李慕义走得气喘吁吁。但他咬着牙,硬是撑着走到了村口。
“慕义?你这是……天爷爷,这是咋回事?”正在村口老槐树下乘凉的几个妇人见了,连忙围了上来。
“二婶子,俺在路上救的。”李慕义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这位大嫂伤得不轻,得赶紧找郎中看看。”
“快,去请张郎中!”有人飞奔去找郎中,有人帮忙把妇人抬进了村。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之际,那妇人悠悠醒转过来。
“这是……这是哪里?”她睁开眼睛,看到围在身边的众人,脸上露出迷茫之色。
“大嫂,这是龙山村。恁在路上被人打晕了,是这位李家小子救的恁。”一个热心的妇人指着李慕义说道。
妇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憨厚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挂着汗珠。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大嫂快躺下,恁的伤还没好呢。”李慕义连忙上前扶住她,“恁叫啥名字?咋会被人打伤在那荒山野岭的?”
妇人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俺姓孟,娘家姓李,夫家姓孟,村里人都叫俺孟三娘。俺是从曲阜那边逃难过来的……唉,这世道不太平,俺带着孩子赶路,没想到遇到了几个歹人……”
说到这里,她怀中的孩子又哇哇大哭起来。
李慕义心中一软,挠了挠头:“孟大嫂,恁别急,先在这里养伤。俺娘也是一个人住,正好有个伴儿。”
孟三娘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涕零:“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一个胖乎乎的妇人笑道,“慕义这孩子心善,他娘也是个实诚人,你就安心住下吧。”
就这样,孟三娘母子在龙山村安顿下来,住在了李慕义家隔壁的一间空屋里。这个偶然的相遇,将两个家庭紧紧联系在一起,也将在日后产生深远的影响。
入夜,龙山村渐渐安静下来。
李慕义坐在自家的小院里,借着月光翻看张秀才送的那本《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读得磕磕绊绊,有些字不认识,只能连蒙带猜。但这些古圣先贤的话语,却在他幼小的心中播下了种子。
屋内传来母亲剧烈的咳嗽声,李慕义连忙放下书,跑进屋里。
“娘,咋又咳得这么厉害?”他端起床头的温水递给母亲,“是不是冷着了?俺去给恁烧点热水。”
“没事没事,就是呛着了。”王氏慈爱地看着儿子,“你咋还不睡?又在看张爷爷给的那些书?”
“俺在看《论语》呢。张爷爷说让俺好好读,以后……”李慕义挠了挠头,“张爷爷说俺是读书的料。”
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泪光。她也是读过书的人,深知读书识字的重要性。可惜丈夫早逝,家道中落,没能给儿子提供更好的条件。
“义儿,恁要好好读书。”王氏拉着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咱老李家虽然穷,但人穷志不短。你爹在世的时候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咱不求你当官发财,只求你做个明事理、懂仁义的人。”
“俺知道,娘。”李慕义认真地点点头,“俺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让恁过上好日子。”
“这孩子……”王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娘等着那一天。”
窗外,龙山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传说。
而此刻的李慕义还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那个关于龙山、关于黑龙、关于齐鲁大地的传奇故事,正悄然拉开序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