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献策闯王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雪。
漫长的队伍绵延数百米,在雪地上犁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车辆不时卡进积雪下的坑洼里,而装不下的物资,特别是粮食,都由村民背着走。
好在李嬴是主动投靠的,说不定真能得到闯王重用,王二想着先结交一下,让李嬴家里人不用像其他村民那样肩挑手扛。
一路上,像王二这样的打粮队不断汇合,官道两边的村庄升起了一道道黑烟。
在这乱世里,粮食比人重要,只要有粮食,就能聚集流民,壮大自身。
有人会觉得,别人有粮不用跟着你怎么办?
把他的粮食抢过来,他不就没粮食了吗!
流寇专门破坏,不事生产,如蝗虫一般,每到一地不仅把粮食抢光,还把生产资料全部破坏,将人口全部裹挟,在行军路上淘汰老弱病残,遇到攻城时直接把他们当炮灰,官兵追赶时,又把他们集中遗弃在路上阻拦追兵。
失去生产资料的农民成了流民,打仗时被当成炮灰,几仗不死的就编入部兵队、打粮队,之后再从这些青壮中挑选身强体壮者进入老营。
只要不断裹挟,流寇就能越来越强。
这也是流寇越剿越多的原因。
路上,李嬴跟王队长套近乎聊天,谈到王队长的过往。
王队长先是仰头一叹,开始回忆:
“俺家在陕北延安,家里排行老二,大伙都叫俺王二,俺爹去得早,俺娘拉扯着俺兄弟三人,只是后来俺哥发烧,请不起郎中,人就烧没了。
家里本来还有几亩薄田,官府收税后剩下粮食抠抠搜搜省着吃还够吃半年,平时还能靠挖挖野菜,给富户做个短工什么的还能勉强活下去,但贼老天一年比一年旱,狗日官府还说要收什么辽饷。”
王二攥着腰间的刀鞘,手指紧紧用力下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
“前年冬天,全家人已经几天没吃东西,附近别说野菜,连树皮都找不到,俺只能跑到深山里挖野菜,俺带着半袋野菜回来时,俺弟弟已经……已经饿死了。
俺娘眼睁睁看着,看着村里饿疯的人从家里把俺弟拖出去,那群畜生,就在俺家门口把俺弟弟分了肉!”
王二顿了顿,眼睛开始泛红,“后来,闯王打回了陕北,实在活不下去,俺带着俺娘跟了闯王,俺娘为了半块饼当了攻城炮灰,俺亲眼看到一支箭射穿了她的胸膛,临死前嘴里冒出血大喊让俺活下去。”
李嬴不知怎么安慰,错的是这狗日的世道,把人逼成鬼的样子。
日落西斜,阳光终于透过云层,天也终于放晴,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鲜红。
落日尽头,是渑池那斑驳的城墙。
离城池几里地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帐篷绵延不绝。
稍一走近,传来一阵阵恶臭,李嬴不由地捂住鼻子,那混杂着屎尿、汗臭甚至腐烂尸体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营外,一排排插在木棍上的人头,警示着逃跑的下场。
沿路还散落着几具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的流民尸体,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扒走,半截身子被雪埋着,露出发黑发紫的皮肤。
走进大营,被闯军掳掠来的百姓都关押在这里,传来流民的低声啜泣和几个老营的骂声。
王二和这里的管队打过招呼,让他多照顾李嬴一家后便走了。
但李家庄众人却面临最大难题,怎么渡过今晚的严寒!
搭建帐篷,或是挖地窝子,或是深挖壕沟,不管怎样,一定要快。
否则,今夜还不知要死几人。
李嬴被格外照顾,直接住进一个帐篷。
帐篷里,李嬴正在想着如何取信于闯王。
必须要在营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发挥出自己的价值。
文笔书吏?
闯王虽是流寇,但一个大营也不缺几个会识字的人。
而且手上没有刀把子,生死只在别人一句话之间,这是下下之策。
冲锋陷阵?
开玩笑!李嬴细胳膊细腿的,上了战场他是活不过三刻钟。
李嬴有的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提前预知未来大致走向的能力。
李嬴写写画画,从局势、战略想到火药运用,即使陈氏进来了也不曾注意到。
直到夜深,帐篷里的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李守业、陈氏和黑叔都住进了李嬴的帐篷,大家挤一挤才不致被冷死。
小妹窝在陈氏的怀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嬴在那儿写写画画。
“哥,你说俺们会死吗?下午叔叔婶婶干活时候都说俺妹会被流寇吃掉,婕儿好怕,婕儿不想被吃。”
李嬴停下了手中的笔,眼中充满温柔,这个妹妹是他穿越过来后最有活人感的人:“别听他们胡说,哥哥是读书人,闯王可不舍得杀你哥,说不定还让你哥当军师呢,小婕儿乖,没事的。”
陈氏想要去劝李嬴早些休息,却被李守业拦住:“若不是嬴儿,你我今天早就被一刀砍了,嬴儿在想着事情,我们就别添乱了。”
雪虽然停了,但一阵冷冽的寒风从帐篷缝隙吹进来时,仍让李嬴打了个寒战,想想外面挤在地窝子里的百姓,今晚还不知道会冻死多少人。
……
翌日,李嬴起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毕业后第一次睡懒觉,睡得安逸得很。
还是猝死好啊!
不猝死的话,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好在昨晚没冻死人。
吃了早饭,李嬴心里忐忑不安,但看着李家庄众人死气沉沉,李嬴还是想跟大家透个底,要想稳定住人心,起码要让大家有活下去的希望,便让李守业召来众人。
他往前站了半步,看着迷茫的众人,清了清嗓子:“各位叔伯,各位兄弟,现在大家被掳到这流寇大营,生死不由人,心里都是怕得慌。”
“我也怕,但是咱们总要活下去,跟大伙透个底,这几天我将求见闯王,献上计策,若是能得闯王倚重,到时候我必保全咱们全族老小的性命;可若是……若是不成,咱们李氏一族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后也要抱团一起求活。”
……
快午时,王二找到李嬴。
“李兄弟可还习惯,快快些准备,哥哥带你去见闯王。”
“全赖王大哥关照,小弟甚是习惯,只是不知面见闯王需要注意些什么。”
“闯王为人最是豪爽,不拘小节,李兄弟不必担心。”
一路闲聊,李嬴不断套取些有用的信息。
过了大营门口一直往前走,便来到一个大院子前,王二指着前方:“这就是闯王大帐了,闯王平日对俺们兄弟都很好,李兄弟文曲星下凡,是有才华的大人物,肯定能受闯王重用,还望发达后提携一下老哥。”
“王大哥哪里话,你我兄弟二人自当相互照应才是。”
闯王大帐是一个三进的院子,而大营就是一层一层的帐篷围绕着大院往外扩散。
闯王为什么不住帐篷?
有大宅子住,傻子才住小帐篷。
门口守卫武士顶盔贯甲,都是些身材粗壮、凶神恶煞的壮汉,一看就是积年老匪。
旁边,还有几队骑兵打理着马匹。
“那几队是八大王、曹操、闯将等人的亲兵队,都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汉子。”王二对那些亲兵充满了羡慕。
“李兄弟保重,俺就只能带你到这里了。”到了门口,王二自是不能随意进入。
被搜身后,李嬴跟着一个亲兵穿过大堂,来到会客厅外。
“报——,闯王,渑池秀才李嬴带到。”
李嬴观察着,主座端坐着一身披锦绣斗篷,内衬铁甲罩衣的大汉,数个亲信站在后面,堂下两边各摆了七八张椅子。
李嬴虽然不认识,但不用想都知道坐在椅子上的无不是搅动一方风云的当世巨寇,或凶神恶煞,或是玩味地盯着李嬴。
感受到一道道冰冷的目光,李嬴说不害怕是假的,后背早已打湿,但面上还是装着冷静。
这不禁让李嬴想起前世公务员面试时候的紧张感,不过那时候只是决定能否上岸,现在却决定着他的小命。
闯王大马金刀坐在堂上,目光如炬,盯得李嬴更加后背发寒。
不待问话,李嬴上前作揖行礼:“学生李嬴,见过闯王,见过诸位大王。”
“你就是李嬴?见到闯王为何不跪?”
“哈哈哈!”李嬴大笑,“今日学生来,不但要救各位性命,还要送各位一场大富贵,为何要跪。”
“大胆!”
“狂妄!”
“小子好胆,看我把你砍成两截!”
“哈哈哈,好一个酸臭书生,今日老子亲手剁了你。”
两边的大王们怒目圆睁,坐在右边中间的一个彪形大汉更是拔刀而出,作势要砍。
顿时气氛紧张,李嬴只觉得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