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苏九幽站在原地，仰起头，让日光直直地打在脸上。

　　温热的，真实的，带着草木清香的。

　　不是断龙崖上那种冰冷刺骨的风，不是雷云笼罩下那种压抑窒息的暗。

　　这是十六岁的阳光，属于一个还没被抽骨、还没被背叛、还没有跪下去的苏九幽。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有力而急促。

　　活着。

　　他活着回来了。

　　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理性：

　　“宿主当前状态：炼气期三层，寿元剩余约一百八十年。”

　　“系统功能模块加载中……已完成。”

　　“核心功能说明：击杀敌人可抽取对方最强天赋或功法，可选择吸收或兑换为‘逆天值’。逆天值可用于抽奖商城兑换物品。”

　　“当前逆天值：0。”

　　“当前任务：三天内击败外门第一赵天罡。”

　　“倒计时：71小时58分37秒。”

　　苏九幽没有急着理会系统，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千年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脑海。

　　不，不是涌入——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刻在灵魂深处，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他想起自己被锁在断龙崖的第一年，柳梦璃来过一次。

　　她站在三丈外，穿着他曾经最喜欢的白色长裙，头发上别着他送的碧玉簪。她说：“九幽师兄，你不要恨我。这世道就是这样，强者为尊，弱者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我选了他。”

　　他那时候说不出话，喉咙被铁链勒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用眼睛死死盯着她，盯到她最后转身离去，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他想起自己被锁的第一百年，萧逸风来过。

　　那位曾经的师弟，如今已是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腰间挂着苏九幽曾经的佩剑“青霄”。他蹲下来，与跪在地上的苏九幽平视，笑着说：“师兄，你的仙骨真好用。你知道吗，我用它炼化之后，直接突破了化神巅峰。宗里那些老家伙都说我是天命所归。你说，这算不算天命？”

　　苏九幽吐了一口血沫，溅在萧逸风的鞋面上。

　　萧逸风没有生气，只是站起来，踩碎了他的右手五指，然后笑着离开。

　　他想起自己被锁的第一千年，宗门大典。

　　所有弟子齐聚广场，庆祝萧逸风突破大乘期。苏九幽被当成“反面教材”拖到广场中央，让新入门的弟子们参观。长老指着他说：“看见了吗？这就是骄傲自满、德不配位的下场。你们要引以为戒。”

　　上千双眼睛看着他，有鄙夷，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漠然。

　　一个小女孩走过来，歪着头问他：“你就是那个废物师叔吗？我爹说你以前很厉害，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九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自己被锁的第两千年，柳梦璃和萧逸风的大婚。

　　整个修真界都来贺喜，场面盛大得如同仙王娶亲。喜炮炸响的声音传到断龙崖，苏九幽听着那一声声喜庆的爆响，手指在岩石上抠出十道血痕。

　　他想起自己被锁的第三千年，最后那一天。

　　天劫落下，他的身体化为飞灰。

　　意识消散前，他听到萧逸风说“师兄，走好”，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

　　苏九幽睁开眼睛，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

　　三千年都没哭过，这辈子更不能哭。眼泪是弱者的特权，而他苏九幽，这辈子不做弱者。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请说。”

　　“三天击败赵天罡——赵天罡现在什么修为？”

　　“赵天罡，十六岁，炼气期七层，外门排名第一。擅长功法：《碎石拳》大成，力量型修士。弱点：速度慢，右侧肋骨第三根有旧伤。”

　　苏九幽嘴角微扬。

　　前世，赵天罡是他外门时期最大的噩梦。这个人以欺凌弱者为乐，苏九幽当年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后来苏九幽成了天才，赵天罡就消失了——不是死了，而是识趣地躲了。再后来苏九幽被废，赵天罡又出现了，专门跑到断龙崖来踹了他一脚，踹断了他两根肋骨。

　　“赵天罡，”苏九幽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前菜，“三天，够了。”

　　他现在是炼气期三层，赵天罡是炼气期七层。四层的差距，在正常修士看来是天堑。但苏九幽不是正常修士——他是从三千年后回来的修士，脑子里装着前世所有的战斗经验、功法感悟、秘术禁术。

　　炼气期七层？在他眼里，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不过，光靠经验还不够。他现在这副身体太弱了，灵气稀薄，经脉狭窄，连前世百分之一的战力都发挥不出来。

　　“系统，新手有没有福利？”

　　“宿主重生激活系统，获得新手礼包一份。是否领取？”

　　“领。”

　　“新手礼包开启：获得‘炼气期修炼加速buff’（持续72小时，修炼速度提升300%），获得‘低级疗伤丹’×3，获得‘逆天值’×100。”

　　苏九幽点点头，还算良心。

　　他扫了一眼周围——他现在站在青云宗外门的演武场边上，四周人来人往，不少外门弟子正在练功。有些人注意到他，投来或鄙夷或无视的目光。

　　“哟，苏废物在这儿发呆呢？”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九幽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这少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身横练肌肉把外门弟子的灰袍撑得紧绷绷的。

　　赵天罡。

　　比记忆中年轻，比记忆中更欠揍。

　　“苏废物，听说你前几天修炼走火入魔，修为从炼气四层掉到了三层？”赵天罡走到苏九幽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本来就够废了，现在更废。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天罡哥说得对，这废物活着就是浪费灵气。”

　　“我要是他，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豆腐？他撞得动吗？哈哈哈哈。”

　　苏九幽静静地看着赵天罡，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赵天罡被这眼神看得莫名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被惯常的嚣张压了下去：“看什么看？不服？后天宗门大比，有本事你别弃权，让我在台上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人。”

　　苏九幽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会弃权。”

　　赵天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有骨气！不过光有骨气没用，得有实力。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上台就是找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让你彻底变成爬虫。”

　　苏九幽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从赵天罡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后天，我会打断你两条腿。”

　　赵天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苏九幽已经走远了，那个瘦削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伐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和从容。

　　“他刚才说什么？”赵天罡问身边的跟班。

　　“好、好像说……要打断您两条腿……”

　　赵天罡的脸色阴沉下来，握紧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一个废物，也敢放这种屁。后天，我让他跪在台上叫爹。”

　　苏九幽没有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一间破旧的柴房，连门都关不严实。外门弟子中最差劲的待遇，四面漏风，屋顶漏雨。

　　他前世在这里住了三年，直到被萧逸风“发现”天赋，才搬进内门。

　　现在看着这间柴房，苏九幽反而觉得亲切。

　　他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新手礼包中的三颗疗伤丹，看了一眼，收好。然后闭上眼睛，运转灵气。

　　“系统，开启修炼加速buff。”

　　“已开启，修炼速度提升300%，剩余时间71小时42分。”

　　苏九幽深吸一口气，灵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前世三千年的修炼经验在这一刻全部激活——他知道每一处穴道的最佳运行路线，知道如何用最少的灵气达到最大的效果，知道炼气期的每一个瓶颈该如何突破。

　　这具身体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个废物的身体，而是一块璞玉。

　　灵气运转一个周天，苏九幽感受到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炼气期三层的瓶颈开始松动，像是被锤子敲击的冰面，裂纹蔓延。

　　按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他能突破到炼气期五层。

　　加上前世的战斗经验和系统的辅助，炼气期七层的赵天罡——

　　不堪一击。

　　苏九幽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三千年屈辱，一朝重来。

　　这辈子，他不会再跪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