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名手下横死,原本戾气纵横的杂役区,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致。
往日里还敢在空地上喧哗嬉闹、肆意抢夺食物与草药的杂役,如今行走之时皆是步履匆匆,目光躲闪,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卷入这场无声的杀戮之中。谁都看得明白,有一个心思极深、出手极狠的角色,藏在暗处针对性剪除赵虎的势力,短短数日连折两人,手段干净利落,半点线索不曾留下,让本就人心惶惶的杂役区,更是人人自危。
而赵虎一手搭建起来的势力,也在接连的变故之下,悄然开始动摇。
此时的酒肆废墟前,赵虎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椅上,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他面前站着仅剩的三名手下,除了跟他最久、忠心耿耿的刀疤脸,另外两人皆是面色惶恐,眼神闪烁不定,心底已然悄悄生出了异心。
当初跟着赵虎,本就是为了背靠势力、抢夺资源,在弱肉强食的杂役区混一口安稳饭,不用被旁人随意欺压。可如今短短几日,两个同伴接连横死,死状凄惨,凶手却无影无踪,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丧命的亡魂。这两人看着赵虎阴沉的脸,心中早已没了往日的敬畏,反倒多了几分逃离的念头。
“一群废物!”
看着手下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模样,赵虎心中积压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两个兄弟死得不明不白,现场连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你们整日跟在我身边,却连半点异常都察觉不到,养着你们到底有何用?”
碎裂的木纹硌着掌心,也压不住他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两名手下被吼得浑身一颤,更是低着头噤若寒蝉,半个字都不敢辩解,只盼着这场怒火能快点平息。
唯有刀疤脸攥紧了拳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随着表情扭曲起来,周身满是暴戾之气,当即瓮声瓮气地开口:“虎哥,依我看,这事根本不用猜,铁定是西边那伙杂役干的!他们早就看我们不顺眼,抢地盘、夺草药的仇怨积了不是一天两天,这次定然是他们躲在暗中下黑手,故意针对我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冲动,上前一步高声道:“我们别再这么憋着了,直接带上家伙冲过去,把他们全部收拾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只要打服他们,看以后还有谁敢跟我们作对、敢暗中搞鬼!”
刀疤脸性格本就凶悍鲁莽,做事只凭一腔血气,向来不懂隐忍算计,在他眼里,所有矛盾都能靠打杀解决,根本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赵虎却比他多想了不止一层。
接连两起凶案,现场都是典型的黑吃黑模样,死者皆是被一击毙命,财物被洗劫一空,没有留下任何争斗痕迹,也没有牵扯大批次人的迹象,根本不像是两方势力明火执仗的火拼。若是贸然带着仅剩的人手出击,非但报不了仇,反而极有可能中了对方的圈套,让本就折损大半的势力彻底垮掉。
想到这里,他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刀疤脸的话:“冲动什么!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对方藏在暗处,我们连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都不清楚,贸然出击,只会自投罗网!”
他压下心底的怒火,盯着眼前三人,一字一句下达命令:“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不许单独行动,无论吃饭、劳作、还是返回住处,都要待在一起,半步不许分开,听到没有!”
眼下这种局面,稳妥护住剩余人手,不再给凶手可乘之机,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这般严苛的约束,非但没能让手下安心,反而让另外两名手下心中更为不安。两人对视一眼,看向刀疤脸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抵触,心底的异心更重。
沐青混在不远处劳作的人群之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赵虎的猜忌、手下的离心离德、刀疤脸的急躁冲动,一切都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稳步发展。比起一味地出手杀戮、直面风险,让对手从内部产生裂痕、互相猜忌、不攻自乱,才是最安全、也最有效的方式。
他没有急于出手,依旧如同往日一般,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看似安分守己,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他很清楚,刀疤脸是赵虎最忠心的爪牙,也是剩余三人中最难对付的一个。此人常年打杀斗殴,气血比寻常杂役雄厚不少,身手也更灵活,若是正面冲突,即便沐青已然突破至炼精境后期,也难免会陷入缠斗,露出破绽,引来旁人怀疑。
想要除掉刀疤脸,必须等他彻底落单,或是趁场面极度混乱之时,一击毙命,不留任何余地。
而最好的机会,便是挑起赵虎一伙与西边敌对杂役势力的正面冲突,借混乱制造下手的契机。
傍晚时分,劳作结束的钟声准时敲响,暮色渐渐笼罩整片杂役区,山间晚风渐起,吹得林木枝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沐青趁着人群四散、喧闹混乱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脱离人群,悄然绕到西侧杂役的聚集地附近。
他弯腰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指尖凝起一丝气血,轻轻一弹,石子便精准地砸在了一名敌对杂役的后背之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人吃痛。
那名杂役正跟着同伴收拾东西,猝不及防被砸,猛地吃痛回头,目光慌乱一扫,恰好看到不远处满脸凶戾、四处张望的刀疤脸。两方人本就积怨已深,平日里摩擦不断,他当即想都没想,便认定是刀疤脸故意挑衅,当即怒喝一声,抄起地上的粗木棍就冲了过去:“赵虎的狗东西,自己内部不稳,还敢主动找事!”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积攒已久的火药桶。
刀疤脸本就因为接连的变故,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被人这般劈头盖脸辱骂,瞬间怒火攻心,哪里还顾得上赵虎方才再三叮嘱的约束,怒吼着便迎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向对方面门:“找死的东西,竟敢骂我!”
没有任何铺垫,两方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嘶吼怒骂之声此起彼伏,很快便从零星打斗变成了群体混战。有人抄起地上的木棍、石块,下手皆是狠辣无比,全然不顾及宗门杂役区的规矩,招招往要害招呼,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混乱瞬间扩大,越来越多不相干的杂役被推搡卷入,场面彻底失控。
刀疤脸浴血拼杀,浑身气血翻腾,双目赤红,眼中只有眼前的敌人,周身破绽尽数暴露。他打得兴起,一路往前冲,不知不觉间,早已脱离了另外两名同伴,孤身冲入人群深处,彻底陷入了混战之中。
沐青隐匿在一旁的树荫阴影之中,目光平静地锁定着刀疤脸的身影。
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有十足的把握近身,一击取走刀疤脸的性命。
但他没有动。
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他要等。
等赵虎闻讯匆匆赶来,等场面彻底乱到无法收拾,等刀疤脸拼杀至精疲力尽、防备最弱之时,再给出致命一击。到那时,赵虎赶到现场,只能看到刀疤脸冰冷的尸体,只会陷入更深的惶恐、猜忌与崩溃,再也稳不住心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赵虎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他带着另外两名手下,一路狂奔匆匆赶来,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焦急与慌乱,显然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转身片刻,场面就闹到了这般地步。
沐青缓缓收回目光,悄然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彻底隐去身形。
鱼,已经被稳稳引入局中。
收网的时机,就在下一刻。
刀疤脸的性命,暂且先寄存在他身上,用不了多久,他便会亲手取回。
杂役区的混战还在愈演愈烈,喧闹声、嘶吼声震耳欲聋,而一场更为致命的无声猎杀,已然在暗中悄然酝酿,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瞬间落下屠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