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横亘千里,峰峦叠翠,深处藏一谷,名铸剑。谷中终年炉火不熄,铁水熔浆的热气裹着千锤百炼的铿锵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了数百年,江湖人皆道,天下良刃,半出苍梧铸剑谷。
辰时刚至,谷中核心的锻锋台已腾起滚滚热浪。少年凌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汗,沾着点点星子般的铁屑,衬得臂膀线条愈发紧实。他年方十六,眉眼清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似淬了炉中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此刻他双手紧握一柄玄铁重锤,锤身碗口粗,足有三十余斤,在他手中却似轻若无物。
“铛——!”
重锤抡起,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锻锋台中央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如流萤般窜向空中,又倏然坠地。那铁坯是上好的云纹铁,烧得通体赤红,在锤下微微凹陷,却始终差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刃口处的灵韵,更是淡得几乎看不见。
凌砚收锤,喘了口粗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抚过铁坯的轮廓,眉头紧蹙。这柄入门级的青锋刀,他已锻了三月。七岁入谷,拜谷主墨千重为师,他是铸剑谷三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亲传弟子,十岁能独立锻出普通兵刃,十三岁锻出的斩马刀被边关守将重金求购,十五岁已能锻出上品凡刀,可唯独这柄青锋,竟成了他迈不过去的坎。
师尊说,好刀需有灵韵,那是锻刀人融于刀身的心意,是刀的魂。可他锤落千次,炼火百遍,这柄青锋,终究只是一块炼得坚硬的铁,无魂,无韵。
“又急了。”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凌砚回头,见墨千重缓步走来,老者身着灰布长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手中握着一把竹制戒尺,尺身被岁月磨得光滑,这是他教导弟子的信物,却从未真正落在凌砚身上。
墨千重走到锻锋台前,目光落在那赤红的铁坯上,指尖轻抬,一缕温和的灵气覆上铁坯,那原本躁动的铁火竟瞬间平稳了几分。“锻刀如做人,宁慢勿急。云纹铁性刚,却也藏柔,你强压其形,逼其成刃,却未顺其意,刀身何来灵韵?”
“师尊,弟子明白。”凌砚躬身垂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可弟子每一次锤落,都循着师门的成法,炉温守着《锻灵刀经》的定数,锤法依着谷中百年的规矩,为何偏偏少了那缕灵韵?”
铸剑谷的锻刀之法,传了数百年,步步有规,字字有矩。从选料到炼火,从锻打到淬火,皆有定数,谷中弟子依着成法,最差也能锻出中品兵刃,可凌砚偏生卡在了这最基础的青锋刀上。
墨千重望着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惋惜,有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他抬手,竹戒尺轻轻敲了敲凌砚的手腕,“你天赋极高,过目不忘,师门成法被你刻进了骨子里,可这,也是你的枷锁。锻刀不是照搬规矩,是与铁对话,你只知按法锻打,却从未问过自己,你想让这把刀,成为一把什么样的刀?”
与铁对话?
凌砚怔怔地看着锻锋台上的铁坯,心中泛起疑惑。他一直以为,锻刀的真谛,便是将师门成法练到极致,千锤百炼,精益求精,可师尊的话,却如一道惊雷,在他心底炸开一道缝隙。
他想让这把刀成为什么样的刀?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青锋,能劈能砍,护持自身,可这心意,竟从未真正融于锤落之间。
就在凌砚凝神思索之际,一道凄厉的警报声突然划破谷中的宁静,红色的狼烟从谷口的望风塔直冲天际,在湛蓝的天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
“师尊!不好了!谷口出事了!”
一名守谷弟子连滚带爬地冲来,身上的衣袍被划破,染着点点血迹,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血刃门的人!他们闯进来了!口口声声说要夺《锻灵刀经》,还要踏平我们铸剑谷!”
血刃门!
凌砚心头一震,眼中闪过怒意。那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邪派,门主血屠修邪功,炼邪刀,手下弟子个个凶神恶煞,专以劫掠锻材、残杀铁匠为乐,铸剑谷与血刃门素来水火不容,只是近些年谷中守御严密,血刃门从未敢轻易来犯。
墨千重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往日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寒意。他抬眼望向谷口的方向,能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邪气翻涌而来,直冲锻锋台。“砚儿,拿上这个。”
墨千重抬手,将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塞到凌砚手中,玉佩上刻着繁复的锻刀纹路,是铸剑谷秘境的钥匙,谷中最珍贵的《锻灵刀经》真本,便藏在秘境之中。“速去秘境躲避,无论谷中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破法方得真意,离师方悟大道。”
“师尊!您要去哪里?”凌砚握紧玉佩,指尖冰凉,他想跟上去,却被墨千重一把按住肩膀。
“为师去挡他们。”墨千重的声音斩钉截铁,他抬手,将自己的本命长刀“墨锋”递给凌砚,“这柄刀你带着,自保足矣。若谷中不保,勿要执念复仇,先寻锻刀真意,记住为师的话,成法不是天规,破局方有生路。”
不等凌砚再言,墨千重已转身,灰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竟带着一丝决绝。他抬手召来谷中长老,沉声吩咐:“护好弟子,守住秘境,我去会会那血屠。”
话音落,墨千重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冲谷口,腰间无刀,却自有一股万夫莫开的气势。
凌砚握着莹白的玉佩和沉甸甸的墨锋刀,站在锻锋台前,望着师尊远去的方向,耳边是谷中弟子的呼喊声、兵刃的碰撞声,还有那越来越近的邪气。他低头,看向锻锋台上那柄未锻成的青锋铁坯,赤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眸中,烧得他心头滚烫。
师门成法,真的是锻刀的唯一正道吗?
师尊说,破法方得真意,离师方悟大道。他守了九年的成法,竟连一柄有灵韵的青锋都锻不出来,如今血刃门来袭,师尊以身犯险,谷中危在旦夕,他难道只能躲在秘境之中,看着铸剑谷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凌砚握紧了墨锋刀的刀柄,指节泛白。他抬眼望向谷口,邪气翻涌,刀光剑影隐约可见,师尊的身影,已融入那片混乱之中。
“铛——!”
突然,凌砚抬手,抓起锻锋台上的玄铁重锤,再次砸向那赤红的铁坯。这一次,他没有循着师门的成法,没有刻意控制炉温,只是凭着心中的一股执念,一股想要护持师门、想要锻出真正好刀的执念,狠狠砸下。
重锤落,铁坯震,火星再次四溅,只是这一次,那火星竟凝而不散,绕着铁坯转了一圈,缓缓融入其中。凌砚的眸中亮得惊人,他似乎感受到了,那云纹铁在锤下轻轻震颤,似在回应他的心意。
只是这丝微不可察的灵韵,还未凝聚成形,谷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哼,那股属于墨千重的温和灵气,竟瞬间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浓郁的邪气,如潮水般涌向锻锋台。
“谷主被血屠的邪功所伤!快撤!”
长老的呼喊声传来,带着绝望。凌砚心头一紧,握着重锤的手微微颤抖,他望向谷口,眼中满是焦急,却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秘境的方向奔去。
他不能死,师尊让他寻锻刀真意,他便要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锻出一把真正的好刀,一把能斩邪祟、护师门的刀。
锻锋台上,那柄未锻成的青锋铁坯依旧赤红,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缕极淡的灵韵,正悄然凝聚,似在等待着属于它的锻刀人,破法而来,为它铸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