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谷的杀伐声渐远,却似惊雷般在秘境入口的甬道中反复回响,凌砚攥着墨千重所赠的莹白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佩上的锻刀纹路硌着掌心,竟生出几分刺骨的凉。
秘境隐于苍梧山山腹,由上古阵法守护,唯有持秘钥者能入。凌砚踏入甬道的刹那,身后的石门轰然闭合,将谷中的喊杀与邪气尽数隔绝,只留一片死寂,唯有壁上夜明珠的微光,映着他孤峭的身影。
他并未即刻深入秘境,而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抽出腰间的墨锋刀。这柄刀是师尊的本命兵刃,刀身如墨,刃口隐泛青光,虽无惊天锋芒,却藏着温润的灵气,是铸剑谷百年难遇的良品。凌砚指尖抚过刀身,能感受到师尊残留的气息,那气息中,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方才谷口那声闷哼,定然伤得不轻。
少年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过师尊离去时的背影,闪过锻锋台上那柄锻了三月的青锋铁坯,闪过那句“破法方得真意,离师方悟大道”。他想不通,为何自己守着师门数百年的成法,千锤百炼,却连一柄入门的青锋都锻不出灵韵。
铸剑谷的锻刀之法,早已刻进凌砚的骨血。七岁入谷,墨千重便亲授他《锻灵刀经》,从辨料开始,云纹铁性刚,玄铁性沉,寒铜性韧,每一种材料的脾性,他都能脱口而出;炼火需守“三温九控”,文火炼质,武火塑形,温火淬灵,炉温的每一丝变化,他都能精准把控;锻打要循“七十二锤法”,轻锤定纹,重锤塑形,旋锤出刃,每一锤的力度与角度,他都练得炉火纯青,闭着眼也能砸在分毫之间。
九年光阴,他的双手被锤与火磨出厚厚的茧,锻出的兵刃从最初的粗制铁刀,到后来被边关守将争购的斩马刀,无一不是依着成法,规规矩矩,可唯独那缕“灵韵”,如镜花水月,触不可及。
凌砚收了墨锋刀,攥着玉佩往秘境深处走。秘境分三层,第一层是锻材库,藏着谷中历代收集的精金美玉,寒铁、玄晶、赤铜,码放得整整齐齐,在夜明珠下泛着冷光;第二层是锻器台,十余座古炉分列两侧,炉身刻着上古锻纹,皆是谷中至宝;第三层才是藏《锻灵刀经》真本的石室,也是墨千重偶尔闭关悟道之地。
他径直走向第二层,寻了一座最熟悉的古炉,这是他平日里锻刀常用的炉台,炉底的火种从未熄灭,只需添上干柴,便能燃起熊熊烈火。凌砚俯身,从一旁的料架上取了一块云纹铁,与锻锋台上那块一模一样,掂在手中,熟悉的重量让他心头稍定。
他要再试一次。
添柴,引火,古炉很快燃起烈焰,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少年的眉眼,也驱散了些许秘境的寒意。凌砚将云纹铁投入炉中,依着成法,以文火慢炼,目光死死盯着炉中,控制着灵气引动火焰,让温度始终维持在炼质的定数。
铁料在火中缓缓变红,从暗红到赤红,再到通体熔亮,凌砚执起一旁的玄铁重锤,这锤比锻锋台的略轻,却是他七岁时师尊亲手为他打造的,陪了他九年。
“铛——铛——铛——”
锤落之声在秘境中响起,单调却坚定,每一锤都循着七十二锤法的规矩,轻锤定纹,砸出云纹铁的肌理,重锤塑形,将熔铁锻成刀坯的模样,旋锤出刃,让刃口渐显锋芒。火星在炉台四周飞溅,落在凌砚的衣衫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柄在锤下逐渐成形的刀坯。
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专注,炉温分毫不差,锤法丝毫不乱,甚至连淬火的寒泉,都选了秘境中最纯净的一眼,依着“三淬三晾”的成法,分毫不差。
半个时辰后,一柄青锋刀终于锻成。
刀身莹白,刃口锋利,云纹隐现,放在锻器台上,竟是一柄上品凡刀,比谷中许多弟子锻出的都要精良。可凌砚却看着刀身,眉头皱得更紧——没有,还是没有那缕灵韵。
这柄刀,依旧只是一块炼得极好的铁,冰冷,坚硬,却没有魂。
他抬手,指尖抚过刀身,灵气探入,能感受到刀身的坚实,却感受不到一丝属于“活物”的生气。师尊说,好刀是有魂的,护生的刀,藏着温软的灵气;斩邪的刀,带着凛冽的锋芒;上阵的刀,凝着破阵的锐气,可他的刀,什么都没有。
凌砚猛地抬手,将青锋刀狠狠砸在锻器台上。
“哐当——”
刀身撞在青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未折断,只是微微震颤,似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愤怒与沮丧。
“为什么?”少年低吼出声,声音在秘境中回荡,带着一丝哽咽,“我依着成法,千锤百炼,为什么就是炼不出灵韵?到底差了什么?”
他蹲下身,双手撑着锻器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炉火的温度烘着他的后背,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九年的努力,师尊的期待,谷中的厚望,仿佛都成了笑话。他是铸剑谷三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弟子,却连一柄有灵韵的入门刀都锻不出,若是师尊真的遭遇不测,他连为师尊报仇的本事都没有,更别说守护铸剑谷,寻什么锻刀真意。
不知过了多久,凌砚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愤怒与沮丧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他看着锻器台上那柄青锋刀,又看向炉中依旧熊熊的烈火,脑海中闪过师尊平日里的教导。
师尊常说,锻刀先锻人,刀品即人品。可他自问,心无杂念,一心向道,从未有过懈怠,为何刀品却如此平庸?
师尊还说,铁有脾性,需顺其意,不可强压。可他依着成法,明明是顺着铁料的脾性锻打,为何铁料却始终不肯与他共鸣?
凌砚站起身,走到料架旁,随手翻看着架上的锻材,寒铁、玄晶、赤铜,皆是精金,可他看着这些材料,却突然生出一丝厌倦。从小到大,他锻刀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守的都是最严的成法,可越是如此,越是离那缕灵韵越远。
他随手拿起一块普通的生铁,这是谷中用来锻打寻常农具的材料,质地粗疏,杂质颇多,在精金美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凌砚看着这块生铁,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不用成法,不用精金,只是凭着心意,锻打这一块普通的生铁,会如何?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底骤然生根发芽。
他将生铁投入古炉,这一次,他没有控制炉温,任由火焰肆意燃烧,将生铁熔成一团通红的铁水,杂质在火中蒸腾,化作黑烟散去。他执起重锤,没有循七十二锤法,只是凭着心中的一股冲动,狠狠砸下。
没有定数,没有规矩,重锤落下,铁水四溅,刀坯的模样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可言。可奇怪的是,在锤落的瞬间,他竟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那团生铁,似在顺着他的心意,慢慢成形。
凌砚心中一动,锤落得更急,也更随心,他不再想什么成法,什么规矩,只是想着,要锻一把能护持师门,能斩邪祟的刀,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炉火越烧越旺,锤声越来越密,少年的额角满是汗水,衣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可他的眼中,却渐渐亮起一抹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锤落下,一柄歪歪扭扭的铁刀终于锻成。
刀身粗陋,满是锤痕,刃口也不甚锋利,甚至连刀柄都只是简单地缠了几圈麻绳,与一旁的青锋刀相比,简直不堪入目。可当凌砚握住这柄铁刀的瞬间,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灵韵”的气息,微弱,却真实,像一缕火苗,在刀身中轻轻跳动。
凌砚的心头猛地一颤,他抬手,灵气探入铁刀,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柄粗陋的铁刀,竟藏着一丝属于他的心意,属于他的魂。
只是这丝灵韵太过微弱,在他指尖的灵气触动下,竟缓缓消散,最终,铁刀还是变回了一柄普通的粗铁刀,冰冷,无魂。
可凌砚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好像,终于摸到了那缕灵韵的边缘。
原来,成法不是错,可死守成法,便是错了;精金不是错,可执着于精金,便是错了。锻刀的灵韵,从来不在成法与精金之中,而在锻刀人的心中,在那一份不被规矩束缚,随心而发的心意之中。
只是这份感悟,太过模糊,他似懂非懂,如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背后的真相。
就在这时,秘境的石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伴随着长老焦急的声音:“凌砚公子!谷主醒了!急召你出去!”
凌砚心中一喜,攥着那柄粗铁刀,转身便朝着秘境入口奔去。师尊醒了,或许,师尊能为他拨开这层迷雾,告诉他,如何才能真正抓住那缕稍纵即逝的灵韵。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血刃门的来袭,不过是铸剑谷劫难的开始,而他这一次的秘境悟道,不过是离师破法的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