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鸽子市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街巷还浸在深秋的寒气里,天边只泛着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胡同里的公鸡都还缩在鸡窝里头打盹,连打鸣的力气都攒不起来,林砚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家人,他连灯都没敢开,摸黑穿上那件打了三块补丁、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褂子,又套上千层底的布鞋,鞋底早就磨得薄了一层,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厨房里,母亲王秀兰怕他去鸽子市饿着,头天夜里就特意多蒸了两个菜团子,用干净的粗布包好揣在他怀里,还攥着他的胳膊反复叮嘱:“到了地方少说话,别跟人起争执,换完种子和紧俏票就赶紧回来,可千万别贪多逗留。对了,记着,一斤新鲜野兔肉,能换两斤粗粮票,半只山鸡换一斤半粗粮票,别让人坑了,这年头票比钱金贵,钱花完了能挣,票没了,有钱都买不着东西!”
林砚把母亲的话记在心里,又悄悄摸了摸藏在衣襟内侧的油纸包——60年的困难时期,荤腥金贵得很,用油纸包着能锁味,不至于一路飘香招来人盯梢。里头是昨晚处理好的一只整野兔、半只拔净毛的山鸡,还有一小捆晒干的松菌子。
等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胡同口已经站着三个身影,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冻得直跺脚,正是赵磊、孙伟和周明。赵磊怀里抱着个编得密实的旧竹筐,筐里铺了三层干草,把野味盖得严严实实,只露个兔耳朵尖,生怕被人瞧见;孙伟扛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说是用来防身,其实更多是壮胆,这傻小子还特意把木棍往怀里紧了紧,一脸“我很凶别惹我”的憨样;周明最机灵,手里攥着个打了补丁的黑布袋子,脑袋跟个雷达似的不停左右张望,活像个警惕的小耗子,瞧见林砚,立马踮着脚招手,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轻。
“林砚,可算来了,再晚点儿,鸽子市的早市都要散一半了!”赵磊凑过来,鼻子冻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急切,还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我娘说,今儿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抢光,咱们的野味只能换残票了!”
周明也连忙接话,声音压得更低,满是谨慎,还顺带科普起鸽子市的硬规矩:“今儿咱们可得听我的,这地方票证有行价,绝对不能乱喊:全国通用粮票比地方粮票值钱一倍,一斤全国细粮票,能换三斤地方粗粮票;一尺棉布票,能换半斤玉米面;十个鸡蛋,才换一斤粗粮票,咱们这野兔山鸡是硬通货,可也不能漫天要价,免得被人当成投机倒把的盯上。还有,遇上戴红袖标的人,咱们立马往胡同里钻,千万别硬碰硬,被抓去训话,家里人都要跟着担心!”
这话说得严肃,三个半大少年都下意识绷紧了身子,连平日里最憨厚、笑起来露出俩虎牙的孙伟,都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抿着嘴一脸严肃,那模样逗得林砚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只在心里暗叹,这年代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被生活磨得懂规矩、知谨慎,可这份憨态,反倒更显可爱。
60年的京城,计划经济管控极严,粮票、布票、油票都是按人头按月发放,成年人一个月才三十斤粗粮票,细粮票顶多三五斤,布票一年才一丈二,做件褂子都不够,鸡蛋、肉类更是供销社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老百姓家里养只鸡,下的蛋都舍不得吃,全留着换票换粮。鸽子市作为私下交易的黑市,不被明面允许,却成了老百姓换活命物资的唯一去处,交易全靠约定俗成的行价,半点乱不得。
四人不敢多耽搁,缩着脖子,顺着胡同快步往前走,一路上几乎没说话,只听见脚下布鞋踩在青砖上的沙沙声,还有彼此轻轻的喘气声。街上行人极少,偶尔碰到几个早起的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步履匆匆地往工厂赶,脸上都是常年吃不饱饭的蜡黄与疲惫,裤腰带都勒得紧紧的,没人有心思留意四个半大孩子的去向。赵磊走着走着,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响亮,他脸一红,挠挠头嘿嘿傻笑:“昨儿晚饭就喝了碗野菜汤,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等换了票,咱能不能换个窝头垫垫?”
林砚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菜团子,塞给他:“先吃这个,娘特意蒸的,顶饿。”赵磊接过,狼吞虎咽地啃起来,连渣都舍不得掉,那馋样,看得另外两人直咽口水,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走到城郊东直门附近的一片小树林外,这里就是京城有名的鸽子市。早年是鸽友交易鸽子的地方,如今困难时期,鸽子早成了稀罕物,反倒成了物资交换地,名字却一直留了下来。林口站着两个穿深色布衣、面色冷峻的汉子,手里攥着个破旧的铁皮盒子,但凡要进林子的人,都得停下交钱。周明赶紧拉着林砚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补规矩:“看见没,这是看场子的,进林子买东西交五分钱,卖东西交一毛钱,算是保护费,交了钱,里头一般没人敢明抢,要是不交,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东西也容易被人连锅端。咱们卖东西,四份一共交四毛,我已经凑好了。”
林砚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这规矩,这是困难时期底层百姓凑出来的微弱秩序,有人看场子,反倒能少些泼皮无赖闹事,也算乱世里的一点安稳。交完钱,四个少年低着头,快步钻进了小树林,生怕被熟人撞见。
一进林子,眼前的景象瞬间和外面冷清的街巷截然不同,瞬间热闹却又压抑起来。
树木之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个个都穿着破旧衣裳,大多低着头,说话都压着嗓子,声音嗡嗡的,没人敢大声喧哗,生怕引来管事的人。地上铺着破旧的麻布、报纸,甚至干脆就是光秃秃的土地,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攥得皱巴巴的票证,地方粗粮票、全国细粮票、一尺一尺的布票,票面上的油墨都快磨没了,被人小心翼翼地叠得整整齐齐;有自家纺的粗布、缝补了好几层的旧衣裳;有少得可怜的玉米面、红薯干,装在破瓷碗里,连碗底都铺不满;还有装在小竹篮里的鸡蛋,个个带着鸡屎,却被护得紧紧的,偶尔能看到几个笼子,里面关着瘦骨嶙峋的母鸡,都是老百姓家里舍不得杀,拿来换救命粮的。
光线昏暗,只有零星的天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照得地上的物资越发单薄,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对粮食、对票证的渴望,那是饿怕了、穷怕了的人,最真切的期盼。有个大娘抱着个空布袋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别人手里的粮票,嘴角抿得紧紧的;还有个大爷拿着半尺布票,跟人讨价还价,声音都带着颤,就想给小孙子换块布头做双袜子。
“咱们先找个僻静角落,把东西摆出来,别跟人挤,太显眼。”周明显然是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带着三人往林子深处走,找了个靠着大树、相对隐蔽的地方,赵磊把竹筐放下,只掀开一点点干草,露个兔爪子,不敢全露出来。
刚蹲下来没一会儿,就有个穿着打补丁褂子、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挎着个破竹篮慢慢凑了过来,竹篮里空空的,只有几个干硬的红薯干,眼睛盯着竹筐里的野味,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问,语气满是期盼:“小伙子,这兔子、山鸡,换粮票不?我这有半斤地方粗粮票,再加十颗鸡蛋,能不能换点野兔肉?家里小孙子发烧,馋荤腥,好久没见过一点油星了。”
赵磊刚想开口,说之前想换种子,林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抢先笑着说道,语气格外诚恳:“大娘,我们主要想换红薯、土豆种子,不过您家有鸡蛋,也能换。您这半斤粗粮票加十颗鸡蛋,我给您切半斤野兔肉,再添一小把干菌子,菌子炖野兔,香得很,给孩子补身子正好。”
他这话一出口,老太太立马眼睛亮了,十颗鸡蛋换一斤粗粮票是行价,半斤票加十颗蛋,换半斤新鲜兔肉,绝对是公道价,更何况还有干菌子,老太太生怕林砚反悔,连连点头:“行!行!太谢谢你了小伙子,我这鸡蛋都是今早刚下的,新鲜着呢!”说着,小心翼翼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颗圆滚滚的鸡蛋,一个都没破,还有皱巴巴的半斤粗粮票,递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显然是攒了好久的家底。
林砚接过票和鸡蛋,鸡蛋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布兜里,票叠好放进衣袋,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由于没有带秤,切了约莫比半斤只多不少的兔肉,连同一把干菌子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连声道谢,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嘴里念叨着“孙子有肉吃了”,慢慢离开,那模样,看得几个少年心里都酸酸的,却也更懂这年代物资的金贵。
“林砚,你这价给的公道,没亏也没赚,正好符合行价!”周明凑过来,一脸佩服,“我还怕你不懂行,被人坑呢,没想到你比我还清楚!”
林砚笑了笑,没多说,他前世做过年代史料调研,黑市的物资兑换价早就烂熟于心:一只3斤左右的整野兔,能换5斤地方粗粮票,或1.5斤全国细粮票,或3尺布票;半只山鸡,能换2.5斤粗粮票,或8颗鸡蛋;1斤猪肉(供销社凭票才0.7元,还买不到),黑市能换3斤粗粮票,半点都错不得,不然要么亏了本钱,要么被人当成投机倒把的盯上。
接下来的交易,就顺畅多了。又有个中年汉子凑过来,要用2斤粗粮票+半斤全国细粮票,换剩下的半只山鸡,林砚爽快答应,这价格刚好贴合行价,中年汉子也满意,一手交货一手取票,全程没说多余的话。还有个种地的大爷,手里攥着红薯种子和土豆种子,一听林砚要换种子,立马来了精神:“小伙子,我这红薯种是今年留的优选种,出芽率高,土豆种也是脱毒的,我给你一斤红薯种、半斤土豆种,你把剩下的野兔给我,再添点干菌子,咋样?”
林砚一算,这价格正好合适,一斤优质红薯种,黑市能换2斤粗粮票,半斤土豆种换1斤粗粮票,剩下的野兔身子差不多值3斤粗粮票,加起来刚好对等,立马点头成交。大爷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打开,里面的种子颗粒饱满,没有一点霉变,显然是精心保存的,在这个年代,种子比粮食还金贵,老百姓都指着开春种地活命,能换出这么多种子,更能体现出目前物资匮乏,老百姓对吃饱肚子的迫切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