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婉影似霜,暖意藏锋
秦昌群的官邸藏在云京西侧的林荫深处,白墙灰瓦,透着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车刚停稳,门就被拉开,白婉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居家服,手里正拿着一双棉拖鞋,见他进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回来了?今天外面风大,快换鞋暖暖脚。”
秦昌群接过拖鞋换上,身上的寒气似乎被鞋底的绒毛吸走了大半。他脱下笔挺的西装外套,白婉自然地接过,掸了掸肩上的落尘,转身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轻柔得像一阵风。“我让厨房炖了鸽子汤,你最近总熬夜,补补身子。”
秦昌群没说话,径直走向洗漱间。镜子里的男人鬓角已有些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层疲惫。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天阁的火,烧得正是时候,却也烧得他心里莫名发慌。
等他换了身藏青色的丝绸睡衣出来,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鸽汤,还有他爱吃的红烧肉,色泽红亮,冒着热气。白婉盛了碗汤递给他:“慢点喝,刚温过,小心烫。”
“今天议会那边没什么事吧?”白婉坐在对面,小口吃着饭,眼神却留意着他的神色。她太懂他眉间的褶皱代表着什么。
秦昌群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事,就是天阁失火的事,明天估计要传开了。”
“又是天阁?”白婉放下筷子,眼里掠过一丝担忧,“我听府里的佣人说,那地方存着好多重要的东西,烧了怪可惜的。你也别太操心了,这几年你为了那些事,觉都没睡好几个安稳的。”
秦昌群笑了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总是温温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却比任何权势都让他觉得踏实。“快了,再熬两年,等……等事情定了,我就陪你回江南老家,咱们去看荷花,好不好?”
白婉抽回手,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我不要什么荷花,我就想你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你看你,这半年又瘦了,下巴都尖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权势这东西,够用就好,别太贪了。”
秦昌群没接话,低头默默吃饭。饭桌上的灯光暖黄,映着白婉温柔的侧脸,让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那时他还是议员,‘她’却总说,“我信你总有出头的一天”。这些年,她从不干涉他的政务,却总在他最累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说一句“别熬坏了身子”。
吃完饭,秦昌群起身准备去书房。刚走到门口,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白婉站在他身后,灯光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光,声音低得像叹息:“昌群,别总想着过去的事了。当年那件事……真的不怪你。”
秦昌群的身体猛地一僵,背对着她,没回头,也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挣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书房的门关上时,白婉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脚边,像一地碎银,却照不亮她眼底深藏的忧虑。
书房里的台灯昏黄,秦昌群捏着那张全家福,指腹一遍遍摩挲过照片上的人。
照片有些褪色,却能看清每个人的模样。二十多年前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身边的白霜笑靥如花,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双胞胎,左边是秦安,右边是秦宇,两个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鸟。那时的阳光一定很好,照得白霜的发梢都泛着金,她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得能化开春水——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带着母性光辉的温柔,是如今的白婉身上没有的。
秦昌群的喉结动了动,将照片按在眉心。今年他四十六岁,可关于多年前的记忆,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年白霜刚满二十,他刚满二十二。白霜就给他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他抱着两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在产房外笑得像个傻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他们娘仨一辈子安稳。
安稳的日子过了多年。秦安进了检察厅,成了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检察官;秦宇考上了军校,说要像爷爷一样当将军。可谁也没料到,二十一岁那年,会是兄弟俩生命的终点。
“爸,我去峡川查个案子,官商勾结,水深得很。”秦安临走前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的执拗,“您别担心,我带了队里最精干的弟兄。”
秦昌群当时正在开理事会,只匆匆嘱咐了句“注意安全”。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父子俩最后一次通话。半个月后,他接到的不是儿子报平安的电话,而是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秦安的船在峡川的江里翻了,同行的人都说“是意外”,可秦昌群看着儿子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土和挣扎的痕迹,怎么也不信。
他疯了一样派人去查,可线索像被江水冲断了,处处碰壁。三个月后,秦宇在军校的射击场“走火”身亡,子弹精准地穿过心脏。官方定论是“训练事故”,可秦昌群在儿子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峡川的账本在……”后面的字迹被血浸透,看不清了。
两个儿子,三个月,相继离世。白霜的天塌了。她不哭不闹,只是整日坐在窗边,抱着两个儿子小时候的衣服,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那年秋天,一场风寒过后,她也跟着去了,临走前拉着秦昌群的手,气若游丝:“昌群……别查了……好好活……”
他怎么能不查?那是他的儿子,他的妻子!可失去亲人的痛苦像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喝得酩酊大醉,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白霜的名字,喊秦安秦宇的名字,直到嗓子嘶哑,直到府里的下人都偷偷抹泪。
就在他快要垮掉的时候,白婉来了。
那天是白霜的百日祭,他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全家福发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看见他时,眼圈先红了。
“姐夫……”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像极了白霜。
秦昌群猛地抬头,呼吸瞬间停滞。
眼前的女人,眉眼弯弯,鼻梁挺直,连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和白霜一模一样。若不是她比照片上的白霜年轻些,若不是她眼里没有白霜那份历经岁月的沉淀,他几乎要以为是妻子回来了。
“你是……”
“我是白婉,白霜的妹妹。”她把白菊放在桌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姐姐走后,国外的亲戚才告诉我消息,我……我来晚了。”
原来白家姐妹自幼在国外长大,白霜成年后回国,姐妹俩虽书信往来,却从未见过面。白婉说,姐姐总在信里提他,说他是个温柔又有担当的男人,说她这辈子嫁对了人。
那天之后,白婉常来。她不碰书房里的旧物,只是默默收拾他乱扔的文件,在他咳嗽时递上温水,在他熬夜时端来一碗热粥。有一次,他看着她蹲在院子里,给白霜生前种的月季剪枝,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低垂的眼睫,那握着剪刀的纤细手指,都像极了白霜。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婉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愿意……留下来吗?”
白婉愣住了,脸颊瞬间涨红,手紧紧绞着衣角:“姐夫,我知道您心里有姐姐。我……我不奢求什么,只要能在您身边,照顾您,就够了。”
他伸出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眼前的人不是白霜的影子,她是白婉,是另一个鲜活的、真心待他的女人。
他娶了她。府里的人都说,总理事长是想找个替身,可只有秦昌群知道,他是想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
而那些被压下去的恨意,从未消失。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查,终于摸到了线索——峡川的官商勾结案,背后站着的,正是蒋奕枢的蒋氏家族。秦家的三条人命,都是蒋家为了掩盖肮脏交易,硬生生抹去的。
秦昌群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秘书长的号码,声音冷得像冰:“通知下去,天阁议会提前三天召开。”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蒋奕枢,你的总统领位置坐得太久了,也该让出来,给我那三个枉死的亲人,偿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