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被青苔绊了一跤
青云子那声“散了吧”落下不久,后山灵田边上就摸来了几条黑影。
吴清风把最后一块灰扑扑的“镇山石”塞进浅坑,埋土,压平,又掏出张皱巴巴的符纸按上去。符纸亮了亮,灭了。他松口气,后背有点潮。这玩意儿是库房压箱底的次品,灵气十不存一,但聊胜于无。
旁边,李慕雪蹲着,借星光用刻刀在青石上划拉。“嗤嗤”声在夜里挺扎耳。
“动静小点。”吴清风压低嗓子。
“聚气纹最后一笔,不能断。”李慕雪头也不抬,手腕稳着,鼻尖却沁出汗。下午画那个临时聚气纹几乎抽干了她,这会儿手都在抖。
刀尖划过最后一道弧线。青石上歪扭的线条一吸,扯来一丝稀薄灵气,泛出极淡的土黄光晕,闪两下,寂下去。
“成了。”李慕雪吐口气,一屁股坐地上,“吴师叔,这后土镇魔阵……真能行?”
吴清风没立刻答。他望着荒废的灵田和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山壁缝隙,心里也没底。阵法是古籍里扒拉出来的残缺货,阵眼是刚挖出来、带着脾气的地脉核心,副阵眼用的是次品石头,刻画符文的人累得手抖。对手呢?是藏在暗处的魔道中人,还有封印底下那“地火阴魔”。
怎么看都像拿纸糊的盾牌挡滚石。
“不行也得行。”他最终说,嗓音干涩,“没别的路了。掌门伤得不轻。”
李慕雪沉默。她想起傍晚见到掌门时,那张苍白的脸。
“抓紧。”吴清风起身拍土,“还有七处副阵眼。天亮前弄完。”
两人猫腰摸向下一处标记点。
灵田另一头更深阴影里,两个几乎融进黑暗的身影潜伏着。是青云子派的暗卫,金丹初期,收敛得极好。眼神像钉子,钉在刚布阵的位置,更笼罩着整片乱石堆和缝隙。
夜风吹荒草,沙沙响。
一名暗卫耳朵动了动,极细微偏头。
百丈外,靠近后山小径方向,有极轻微的、脚踩枯叶的响动。不是野兽。脚步虚浮,带着犹豫和恐惧。
暗卫手无声按上腰间短刃柄。
那脚步声停了停,又响起,更慢了,一步一挪,朝乱石堆磨蹭过去。
暗卫借稀薄月光,勉强认出那身影轮廓——个子不高,瘦削,肩膀缩着。是那个叫张茂的灰衣弟子。
果然来了。
暗卫嘴角绷紧,向同伴打了个隐蔽手势。
盯死他。
***
张茂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每迈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怀里那块赤火铜精贴着胸口,隔着衣服都觉出沉甸甸的灼人热度,烫得心慌。
后天辰时,老地方见。
那句话像魔咒,在脑子里转了一天一夜。他想跑,可走到山门口,看着黯淡的护山大阵光幕和门外黑沉沉的山林,脚就软了。
林长老的话又在耳边响:“待在宗门里,好歹有个屋顶遮着。”
是啊,跑了能跑哪儿?外面世道更乱。
可不跑,去“老地方”?那不是送死吗?
他浑浑噩噩缩到半夜。眼看时辰逼近,那股被盯梢、无处可逃的恐惧压垮了他。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说不定蒙面人只是再交代点事?
他抱着这点可怜侥幸,像游魂飘出屋子,往后山蹭。
越靠近乱石堆,心越凉。
四周太静。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了,只有风穿石缝的呜咽,像鬼哭。
他看到了那块半埋地里的青石板,也看到了不远处山壁上那道黑魆魆的缝隙。
就是那儿。
他停下,离缝隙还有十几丈,再不敢往前。腿肚子转筋。
来了吗?
他瞪大眼睛往黑暗里瞧,什么也看不清。耳朵竖起来,只有风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上残月慢吞吞挪着。
辰时快到了吧?
他喉咙发干,想咽唾沫,嘴里却干得冒火。
就在他几乎被死寂逼疯时——
缝隙深处,极微弱地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种暗沉沉的、带硫磺味的橘红光晕,一闪即逝。
张茂汗毛倒竖!
来了!
他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怀里赤火铜精更烫了。
缝隙里传来极轻微的石头摩擦“喀啦”声。
一个模糊黑影,贴着内壁向外移动。
***
灵田东头,刚埋下第三处副阵眼青石的吴清风忽然直身,脸色骤变!
“不对!”他压低嗓子,一把拉住正要刻画符文的李慕雪。
“怎么了?”
吴清风没说话,侧耳倾听,手按在刚埋下的青石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地脉核心波动在增强!比刚才快很多!封印那边的冲击加剧了!”
李慕雪心头一紧:“蒙面人提前动手了?”
“不像。”吴清风摇头,“是封印本身在松动!底下那东西在往外拱!”
他想起古籍里零星记载。地火阴魔被封印久了,一旦外界有人撬动或内部力量积蓄够,就会本能冲击封镇。现在这情形,两边凑一块了——外面有人撬,里面自己撞!
“快!”他当机立断,“放弃按顺序!直接去主阵眼,先把地脉核心和主阵眼连上!能稳定一点是一点!”
李慕雪二话不说,收起刻刀跟着吴清风就往灵田中央狂奔。
暗处,两名暗卫也察觉异常灵气波动。一个继续盯紧张茂和缝隙,另一个悄无声息向吴清风他们靠拢。
夜风忽然变急,吹过灵田带起呜呜哨音。
更深处,山腹中,那股被禁锢不知多少岁月的灼热暴戾,似乎翻了个身。
***
石屋里,林玄刚喝完最后一口粗茶。
他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旧木桌上敲着。哒,哒,哒。
忽然,手指停了。
“啧。”他咂了下嘴,无奈摇头,“年轻人,沉不住气。”
他“看”着灵田方向。吴清风和李慕雪手忙脚乱冲向主阵眼,地脉核心像被戳了的河豚,灵力乱窜。封印震颤比半个时辰前强了三成。山壁缝隙里,蒙面人小心翼翼往外摸,手里攥着个闪暗红微光的东西。
乱石堆边上,张茂快吓尿了。
“时辰还没到呢。”林玄嘀咕,“这就憋不住了?”
他慢吞吞起身,走到墙角拎起旧扫帚。帚须有些秃,竹柄磨得油亮。
推开门。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凉意和一丝极淡的、从后山飘来的硫磺味。
他佝偻着背,提扫帚踏上通往灵田的僻静小径。
步子不快,有些拖沓。布鞋底摩擦碎石子,沙沙轻响。
走到小径和灵田交界处,他停下。
这里离主阵眼有段距离,离乱石堆和缝隙更远。位置不上不下,刚好能“看”清几边动静。
他举起扫帚,慢悠悠扫地。
地上没多少落叶。但他扫得认真,帚须贴地皮,左一下,右一下,划拉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舒缓,带着老人特有的慢条斯理。
随着扫帚移动,一丝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光晕,从帚须尖端悄然散出,没入脚下大地,然后像水银泻地般,向着灵田中央、山壁缝隙、乱石堆方向,极其隐晦地蔓延过去。
灵田中央。
吴清风刚把地脉核心从临时封禁里引出来。那团土黄色光球一出现,四周灵气就乱!
李慕雪咬牙,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逼到指头,点向主阵眼基石位置,试图勾勒连接符文。
灵力线条刚亮起,地脉核心一颤,一股反冲力道顺着未成型的符文撞回来!
“小心!”吴清风低吼。
李慕雪脸色一白,眼看力道就要冲散她微弱灵力——
那股横冲直撞的力道,忽然拐了个弯。
像撞上层看不见的、柔软有弹性的垫子,力道被卸开捋顺,悄无声息导入更深地层。只剩一点轻微余波,拂过李慕雪手指,凉丝丝的。
连接符文线条晃了晃,稳住了。
李慕雪愣住。
吴清风也愣住。他分明感觉到,地脉核心那暴躁波动,似乎被某种更宏大沉稳的力量微微抚了一下,暂时乖顺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本能地左右看看。
夜色深沉,灵田空旷,只有风声。远处小径口,好像有个模糊灰影在动,大概是哪个杂役?
没时间细想。
“快!继续!”吴清风压下疑惑催促。
李慕雪点头继续勾勒符文,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些许。
另一边,山壁缝隙口。
蒙面人已彻底挪出来,站在阴影里。他手里握着截尺许长、暗红色、表面流淌熔岩纹路的金属条——正是用赤火铜精熔炼的“引芯”半成品。
他警惕扫视四周,尤其是乱石堆方向。张茂那小子果然来了,缩在十几丈外像只鹌鹑。
时辰差不多。蒙面人眼神冰冷。这废物还有点用,至少能把“引芯”最后一步需要的活人生气带过来……虽然少了点,但凑合。
他正要抬脚向张茂走去——
脚下地面,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震动,更似一种绵长深沉的呼吸。随着这“呼吸”,缝隙深处原本稳定输出的地火余脉灵力,流速忽然滞涩一瞬。
蒙面人脚步一顿,霍然埋头!
阵法出问题了?他立刻内视感应。没有,关键节点运转正常,昨天那丝不顺畅今天好像也没了。是地火余脉本身不稳定?
他皱眉,没太在意。地火灵眼残脉嘛,时强时弱正常。抓紧时间办正事。
他再次抬脚。
就在脚掌即将落地时,旁边乱石堆里,一块不起眼半松动的石头,忽然“咔”一声,极其“自然”地沿斜坡滚落。
咕噜噜。
石头不大,动静在寂静夜里却格外清晰。
蒙面人浑身一僵,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凌厉视线一瞬射向石头滚落方向!
是意外?还是……
他死死盯着那片乱石,屏息凝神,感知放到最大。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隐藏气息。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大概真是意外?
他心头稍松,落下脚。
就在他心神因这意外响动而微分的一刹那——
“动手!”
一声低沉厉喝,陡然从灵田方向传来!
是那个一直潜伏附近、刚刚靠拢过来的暗卫首领!他一直在等,等蒙面人彻底走出缝隙、心神出现空隙的时机!
喝声未落,四道黑影鬼魅般暴起!三个扑向蒙面人,一个直取吓呆的张茂!
时机拿捏极准!
蒙面人瞳孔骤缩!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喝声响起的同一时间,身体就向后急仰,手中那截暗红“引芯”猛地向前一挥!
“轰——!”
一道炽烈刺鼻的火线凭空爆开,不是攻向暗卫,而是狠狠砸向他身后地面!
借力!他要借反冲之力退回山壁缝隙!
火线爆开,气浪翻滚。
蒙面人身体向后疾射。
眼看就要撞入黑黢黢的缝隙口——
他后脚跟,不知怎的,绊在了一块凸出地面不到半寸、被夜露打湿的滑腻青苔上。
动作略微一滞。
就这略微一滞的工夫,最先扑到的暗卫,手中淬了破灵秘药的短刃,已带着凄厉尖啸递到他肋下!
蒙面人惊怒交加,百忙中拧身,另一只手在腰间一拍,一面巴掌大小、黑气缭绕的骨盾倏然弹出,挡在身侧。
“铛!”
短刃刺在骨盾上,发出金铁交鸣脆响!骨盾黑气剧烈荡漾,竟挡住这蓄势已久的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