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衙的夜空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轮冷月。
苏长青冲出内院，望着远处大堂方向冲天的烈焰，脚步却猛地一顿。救人？救火？还是追敌？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那道在火光边缘一闪而逝的白色身影。那女子身法如电，避开了所有巡防营的士兵，径直向着府衙后墙的阴影处掠去，似乎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账册有备份，人却只有一个。”
苏长青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没有冲向火场，而是运起残存的文气，脚下生风，朝着那道白影追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苏州府衙错综复杂的屋檐与回廊间穿梭。前方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踪，速度陡然加快，几次险些将苏长青甩脱。但苏长青凭借着文人敏锐的感知力，始终死死咬住那股淡淡的、带着冷冽梅花香气的剑气痕迹。
“阁下救了在下，为何匆匆离去？”
苏长青一边疾行，一边朗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只换来几声乌鸦的惊叫。
女子并不答话，身形如鬼魅般翻过了府衙的后墙，消失在城外的荒林之中。
苏长青紧随其后，落地时脚下一软，膝盖微微弯曲，强忍着经脉中的剧痛。他抬起头，只见前方的空地上，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长剑斜指地面，似乎在刻意等待。
“你到底是谁？”苏长青停下脚步，紫金笔横在胸前，警惕地问道。
女子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她的面纱上，映出她那双如寒星般的眼睛。她静静地看着苏长青，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杀伐之气，反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悲凉，似怀念。
“苏长青，”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江南的水太深，深到可以淹死任何人，包括你这个钦差。”
“若是为了救我，为何要躲？”苏长青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我素未谋面，你为何要冒着暴露的危险出手？”
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苏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苍白而憔悴，眼角有着淡淡的细纹，却掩不住昔日的风华。这张脸，与他书房中那幅早已被他烧毁、却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的画像，竟有七分相似！
“这……不可能……”苏长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手中的紫金笔微微颤抖，“你不是已经……十年前在京城……”
“我已经死了，是吗？”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中泛起一层水雾，“苏家满门抄斩，唯有我这个‘已死’的女儿，苟活于世，隐姓埋名，只为了等待今日。”
“苏……苏清？”苏长青脑中轰然作响，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年少时的妹妹，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哥哥”的小女孩。当年苏家获罪，他以为全家尽亡，没想到……
“我不叫苏清。”女子摇了摇头，眼中的泪光凝结成冰，“苏清早已死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我是‘白梅’，阴符宗的叛徒，也是这十年来，一直在暗中盯着江南五姓七望的人。”
苏长青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救他的人，竟是他以为早已化为枯骨的妹妹。
“阴符宗在江南经营百年，早已渗透到了骨子里。”苏清——或者说白梅，语气变得冰冷，“你以为今晚的刺杀只是简单的行刺？那红袖不过是个诱饵，那黑衣杀手也只是弃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引开你，引开所有人的注意，然后……”
她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的苏州城内，突然传来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地面微微颤抖，原本冲天的火光中，竟夹杂着一丝诡异的黑气，直冲云霄。
“地脉……又动了。”苏长青脸色大变。
“他们要毁了苏州城，以此来掩盖所有的罪证，甚至嫁祸给你这个推行新政的钦差。”白梅转过身，重新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决绝的眼睛，“哥哥，你的路在明，我的路在暗。账册我已经转移了一部分，藏在安全的地方。接下来的路，你要小心了，阴符宗的‘祭酒’已经到了苏州。”
说罢，她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白虹，向着那团黑气升起的方向掠去。
“清儿！”苏长青下意识地喊道。
白梅的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飘渺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活下去，完成父亲未竟之事……”
苏长青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十年生死两茫茫，重逢竟是如此仓促。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兄妹重逢的复杂情绪中。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远处的黑气越来越浓，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鬼影在其中咆哮。
“想毁城灭口？”
苏长青握紧了手中的紫金笔，眼中的悲痛迅速转化为坚定的怒火。他抬起头，看向那轮被黑气侵蚀的冷月，深吸一口气，文气开始在体内疯狂运转。
“既然你们阴符宗想玩火，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文以载道，正气长存’！”
他猛地将紫金笔高高抛起，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记，口中朗声喝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随着他的吟诵，那支悬浮在空中的紫金笔突然爆发出万道金光，光芒之盛，竟压过了远处的火光与黑气。笔尖在虚空中缓缓划动，每一个笔画都带着浩然之气，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座山岳。
“文气·显圣·正气歌！”
一篇《正气歌》凭空显现，化作一道巨大的金色屏障，向着那团冲天的黑气压了下去。
今夜的苏州，注定是文气与邪气的最终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