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宫里宫外(二合一)
夜深人静,刑部衙门外。
“郭阁老,我看您一直在刑部衙门,可是有棘手的公务?”
张居正在郭朴前面引路。
此时已经是三更过后了,而郭朴还在刑部衙门,显然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情。
“张阁老有心了,前日首辅给了一份文书,我看得忘记了时间罢了。”
郭朴斟酌了一会,还是问道。
“陛下和齐康的那份文书,张阁老有看过吗?我听闻张阁老深得心学精髓,想请张阁老为我解惑。”
郭朴是个理学派,他其实相当看不起王阳明的心学,推崇心学多是空谈误国。
其中宣扬的“以禅入儒”更是败坏儒学正统,跟入了魔似的。
一直以来,理学都是朝中正统,可这次不一样。
嘉靖公开用心学在与臣子的文书上交流。
这让郭朴心气散了大半。
有种‘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无力感。
事实上,从王阳明心学问世起,无论朝野都极力压制。
程朱理学才是正统。
这也无可厚非,事关王朝统治,谁家的皇帝都不会拿这个开玩笑。
“精髓不敢,只能说是有所涉猎。郭阁老也看了齐康的上书?”
黑夜裹挟着北风,一路上树都沙沙作响。
“是啊。”郭朴搓搓手,叹道,“是首辅大人让我看的。”
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心学嫡系,有严谨的师承,这份由郝杰递上来的用心学作国事辩论的奏疏,他们不可能不第一时间阅读。
郭朴语气已经有所动摇。
张居正若有所思,给了个中肯的回答。
“关于封贡利弊的讨论,朝野之中从未停止。齐康所言也能代表主流的观点,可陛下之所言确实更利于国。”
嘉靖前世就是马列方向的学者,想要不动声色地包装成心学太简单了。
他迫切地需要明朝重新成为世界的霸主,把全世界的资源收拢到京师。
首先一点,人的观念要改变。
不能一下变,只能慢慢来。
所以嘉靖这边发表心学“反动”言论,反手就把西厂这个皇权最强延伸掏了出来。
这何尝不是一种交换。
“那份文书太长了,张太岳能如此说,等风波过去了,我一定好好研究。”郭朴语气沉重,喃喃道。
离紫禁城越来越近,两人行至午门附近,人也越来越多。
一路上都有太监和锦衣卫的队伍所发出的火光。
三大殿区域、文华殿、武英殿、内阁文渊阁、各库房、各廊庑、御路宫道,无一例外全部纳入一更三点至五更三点宵禁锁禁。
今夜这么多人在午门活动,定然不寻常。
黄锦早早就看到了行至午门间的郭朴、张居正两人,带着身后的随行太监赶紧迎了上去。
“二位阁老,陛下有口谕,针对山西走私一案特事特办,请诸位阁老到文渊阁值更。”
黄锦是司礼监掌印,他亲自相迎,事态定然严重。难道定国公走私竟然是真的?
这样的疑问充斥在郭朴和张居正的心里。
“黄公公,可否告知我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内阁怎么办?”郭朴拱手一礼。
黄锦见两人犹豫,忙道:“内阁的人都已经到了文渊阁了,请两位也赶紧进去吧。”
郭朴还想问什么,张居正赶紧眼神示意。两人进了午门。
不一会,黄锦脸色沉重地迎接了另一位阁老。
“李首辅,事态紧急,陛下有口谕,特事特办,请首辅赶紧到文渊阁主持吧,其他阁老都已经到了。”
李春芳在家里半夜被锦衣卫敲上门来,此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午门外人头攒动,甚是喧嚣,心中一沉。
“黄公公,京城内发生了何事?”
黄锦面不改色,声音低沉:“李首辅先进吧,我们司礼监已经派人到文渊阁,届时李首辅就知道了。”
李春芳拱手一礼,匆匆向文渊阁方向走去。
……
郭朴和张居正脚步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快。
一路上,灯火通明,不单单是太监和锦衣卫站岗,紫禁城的各处道路都有守卫。
那些是金吾前卫和府军前卫的士卒,他们身披甲胄,手上武器不再是往常的刀,而是换成了长枪和火铳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等到文渊阁,郭朴和张居正发现,只有陈以勤在值房内,还有陈洪。
几乎是前后脚,李春芳出现在文渊阁外。
众人也来不及想黄锦为何欺骗他们,所有人都到了这样的场合,重重森严的守卫已经预示着事情必然不简单。
陈洪看到内阁众人都到齐了,神色严肃递上了定国公徐文璧的口供。
“陛下此时不方便见各位阁老,定国公徐文璧叛国,他兼领红盔将军侍卫,京营动荡,圣上正在处理。紫禁城戒严,希望诸位阁老拿出一个方案。”
“什么!”
内阁诸位大臣的心沉到了谷底,事情比想象中的严重。
陈洪撂下这句话,拱手行礼:“我还有要事,不便多留,诸位轻便。”
郭朴看到李春芳是后来的,结合张居正和黄锦的话,心中有了定数。
红盔将军侍卫隶属京营三大营,由兵部尚书及一些勋贵轮流掌管。
定国公徐文璧也只是监领,并不是完全说了算,若真如陈洪所说,京中军营动荡,张居正是兵部尚书不可能不知道。
这可以推论出军营是乱不起来的,陛下要清扫京师的三大营。
一个徐文璧出事可以扫出来很多勋贵,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旦剪断,露出的是血淋淋的权力空隙,需要有人补上。
那么谁合适呢?
陈洪临走时淡然的表情闪过郭朴的心底。
是西厂。
这事更大的可能是这场戏是张居正在皇上的授意下做的。
嘉靖重新设立的西厂和张居正的兵部瓜分很大一部分勋贵的兵权。
郭朴想得明白,李春芳在短暂的思考后,也想明白了。
早在嘉靖和齐康的那一份份文书中,他就发现端倪。
嘉靖之前一直身居西苑玄修,甚少理朝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大权独揽。
更何况现在回到了乾清宫,渐渐开始处理朝政了。
嘉靖的时间不多,值得他牺牲修仙的时间来做的事情,一定是有极大的用意。
最值得让人深思的是郭朴和张居正一起来,他们素来没有私交。
怎会在这等要紧的时候一起来到文渊阁?
一定是张居正提前找过郭朴了。
李春芳看完陈洪递过来的徐文璧的口供,他没有递给次辅郭朴,也没给张居正,而是转而递给了陈以勤。
郭朴和张居正都注意到李春芳不同寻常的举动。
没人有意见。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
李春芳松了一口气。
紫禁城的守卫是外紧内松,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若真像陈洪所说,张居正此时就不该在文渊阁,而是在三大营里了。
京中军营若有变,张居正身为兵部尚书,或是面圣请旨,或是出城调度。
反正绝对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和他们这些内阁大学士耗着。
陈以勤在看完口供后,手颤抖着放下宣纸,气得胡子都根根倒竖。
“简直丧心病狂,平日里这些勋贵妻男霸女、侵占百姓田地就没人能管了,居然还敢把精铁走私出国卖到蒙古去,这不是资敌是什么?这不是叛国是什么?”
李春芳目光悠悠看向值房外渐浓的夜色,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时有身穿甲胄的士兵来回巡逻,兵器金属交加的碰撞声,让人心惊。
“诸位同僚议事吧,此番涉及军营,兵者,乃国之大事,张阁老是兵部尚书,有何建议?”
张居正当仁不让地站出来提出他的想法。
“首辅大人,此事已经不是我们内阁、兵部或六部任何一个部门能处理的。国朝以勋贵执手京营,可现在身为定国公的徐文璧叛国了,说明这套制度有问题。”
那份徐文璧的口供就放在案台上,张居正没有去看。
郭朴拿起来看了一会,知道木已成舟,大势所趋,也跟着说道。
“首辅大人,我认为是不是上书建议陛下重设西厂,专门管理此类案件。”
张居正面色不变,第一个附议:“次辅大人说的是。”
陈以勤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讨论上重新设立西厂了,不解地看向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眼睛微眯,审视着众人的脸色。
“陈阁老,你认为呢?”
“一切都听首辅、次辅的。”
“既然诸位同僚都有意设立西厂,特事特办,我们内阁就拟票上奏吧。”
……
几日后,紫禁城,尧母宫。
这段时间,朝廷乱成一锅粥了。
嘉靖也忙得不可开交,甚少来了找尚鱼儿。
朝野阴云密布,后宫之中却阳光明媚。
西厂设立,定国公一案让宫里宫外的官员忙疯了。
趁斗得不可开交时。
嘉靖特意下了命令,让皇太子朱载瑝到尧母宫,由皇后带着。
这会,尧母殿外。
冯保指挥着奶娘以及宫女将皇太子的东西搬到殿中。
尚鱼儿抱着朱载瑝远远的看着,她高兴坏了。
嘉靖私下和她说过,朱载瑝会长期待在她身边。
尚鱼儿再也不用每个月可怜巴巴地数着次数去探望儿子了。
朱载瑝乌漆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忙碌的人群,小手一张一合。
“景儿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娘陪你睡会啊!”
尚鱼儿用手指轻轻刮过朱载瑝鼻尖,有声说道。
她真的太高兴了,转身正想回到殿中。
不曾想朱载瑝似有所感,闹腾起来。
无奈尚鱼儿只好抱着朱载瑝接着看忙碌的人群。
好一会儿,冯保终于是忙完了,走到尚鱼儿面前,躬身行礼说道。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一应东西人手都准备好了。”
尚鱼儿笑道:“辛苦冯公公了,月奴去殿里给冯公公拿赏银。”
厉月奴连忙应是。
冯保哎呦一声跪下:“皇后娘娘莫要折煞奴婢,这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这赏银奴婢不能要啊。”
尚鱼儿早就习惯了太监和宫女对她的敬畏。可早年的宫女生活,还历历在目,所以她对待下人都是极好的。
“起来吧,别吓到太子了。吾知你是太子的大伴,都是陛下的安排,对你好,岂不是对太子好。”
冯保犹豫一会还是站了起来。他经过几件事后,心性也沉稳了许多。
对于嘉靖把他的司礼监职务撤掉,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能做太子大伴已是深受圣恩,一时的得失并不重要,冯宝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
特别是皇后尚氏,对他十分客气,可以说是礼遇有加。
这是他在深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不由生出是为知己者死的想法。
当年他为了讨好后宫的嫔妃,还找李时珍求过助孕的药方。
这件事被其他太监嘲笑了许久。
就这样他也没落得个好。
厉月奴拿着银子来了。
冯公公一大早就忙前忙后怪累的,吾还抱着太子,不方便亲自递给你,收下吧,莫要吾难看。
冯保感动极了,颤抖着手从厉月奴手中拿过银子,重重跪倒。
“奴婢叩谢皇后娘娘赏赐。”
朱载瑝咔咔笑了起来,尚鱼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起来吧,吾听闻冯公公所学颇为渊博,可否给太子讲讲课,吾也想听听。”
冯宝确实是太监里面最有学问的,可这不符合规矩。
太子不足一岁,莫说出格,连启蒙的年龄都远远未到。
尚鱼儿是自己想学。
冯保稍微愣神,尚鱼儿已经坐到了庭院当中。
仍然抱着太子朱载瑝,一刻都不愿意放手。
“皇后娘娘抱了很久了,要不要奴婢帮忙抱一下?”冯保赶忙跟上。
“不用,你该给太子讲课了。”
尚鱼儿尽管嘴角挂着笑容,语气却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厉月奴从殿中拿出一册书来,轻轻放在亭子的石桌上。
冯保眼尖,仅看了一两个字便认出这册书。
《史记》……
尚鱼儿美眸一直看着怀里的朱载瑝。
“烦请冯公公从《秦始皇本纪》开始吧,吾前几日读到指鹿为马。”
冯宝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本《史记》。
上面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翻阅痕迹,显然不是读了一遍两遍。
后宫之中,嫔妃是不允许阅览史记等古籍的,皇后倒是有权限借阅。
可尚氏才做了多久皇后?
这本《史记》明显用了很久了。
所以这是主子的意思?
冯保压下了心中的顾虑,慢慢地开始给尚氏讲着《秦始皇本纪》上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