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投敌(二合一)
山西,太原。
冷风猎猎,阴云密布,连日来不见一丝阳光。
山西巡抚杨巍站在城墙上,神情凝重,目光远眺。
俺答大军接连攻破大同、朔州,就连雁门关也没能阻止俺答快速南下的骑兵大军。
几日前更是连太原最后的屏障忻州也被攻破。
自从成国公兵败,杨巍第一时间收到了大同总兵赵岢的军情急递。
他未雨绸缪,敏锐察觉俺答南下的意图。
于是,昼夜不停催促城中军士加固城防。
太原是山西腹地最后一道核心防线,哪怕俺答曾两次兵临太原城,却始终没有攻破此城。
可这次不一样,杨巍有预感,这次俺答真想破城。
“巡抚大人,南城门已经加固,新的瓮城也建了起来。”
山西布政使于锦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墙,向杨巍禀报。
杨巍微微点头,随即转身走下城墙。
于锦不敢有丝毫怠慢,毕恭毕敬地跟在杨巍身后。
要论平时,山西布政使是实打实的一省之长,从二品,虽受巡抚节制,可私底下巡抚要做事,也乐得给布政使几分薄面。
毕竟布政使管的是一省钱粮民生,巡抚当长官的,手下的钱袋子不能不打理好关系。
于锦之所以这样诚惶诚恐,是因为在俺答尚且未大举兴兵南下之时,右布政使吴岳就被总督和巡抚一同抓到京师问罪。
巡抚显然是提前得知战事欲来的消息。
如今战时,巡抚的地位更加重要,有先斩后奏之权。
作为左布政使的于锦,行事则更加小心,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落得罢官流放甚至被杀的下场。
“巡抚大人,陛下所率领的轻骑先锋已经到了太原城。”
杨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于锦:“为何不早早来报?”
嘉靖御驾亲征,这可是天大的事。
“巡抚大人,这个消息卑职也是刚刚知道。”
于锦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尽管临近夏季,太原仍旧寒冷,人轻易不会出汗。
于锦心里压力太大,连日来超负荷的工作让他身心俱疲,更是出现幻觉。
杨巍自然也看在眼里,于锦的状态很差,大敌当前,也不便给太多太大的压力,于是轻声出言安慰道。
“这几天你动员城中百姓修筑城墙,调集清点军粮器械,也辛苦了。至于迎接陛下亲征军入城,就由本官来操办吧。”
于锦要是平时还会急着在皇上面前表现自己,陛下来他主政的太原,势必要好好操办表现一下。
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俺答大军马上要围攻太原,布政使在此刻显要的时候,根本上不得台面,插不上几句话,不如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谢谢巡抚大人体谅。如今事态紧急,若有吩咐,卑职必定竭力而为,绝不推辞!”
杨巍挥了挥手,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远处一个人影上。
于锦识趣地离开了。
大同总兵赵岢来了,他身披重铠,胯下战马吐着白气,看起来随他主人一般,锐气迸发,跃跃欲试。
“大同总兵赵岢参拜巡抚大人。”
赵岢身形矫健而利索,腰身发力,跳下马,单膝跪地,拱手一礼。
杨巍捋了捋胡须,面带欣慰,缓缓说道。
“肃州城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的布置很好。宁武关到现在还没攻破,你记一份大功。”
“巡抚大人过奖了,这些都是卑职该做的。”
杨巍扶起单膝跪在地上的赵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眼下我们要齐心协力应付俺答十万骑兵南下,保住太原,任凭大人差遣。不过……”
“不过什么?”杨巍好奇地问道。
赵岢拱手一礼,说出了他最新的发现。
“据定襄传来的最新军报,从大同而来的俺答军粮已悉数被陛下的奇兵给烧毁,可俺答此时还不慌不忙,仍在忻州准备着南下进攻太原的事宜。既不撤退,也不贸然劫掠太原周围的城池村庄以补充他缺失的这部分军粮,这其中必然有我们所不知道的误判。”
杨巍沉吟片刻,他也觉得赵岢所言十分有道理。
到底是怎样的误判让俺答可以稳坐钓鱼台呢?
“赵岢,想必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了吧?”
杨巍的判断不错,赵岢确实已经从这数日来和俺答大军周旋中有所察觉。
只是正值嘉靖皇帝日夜兼程前往太原之际,一些不利于军心的话,他也不敢说,所以显得特别犹豫。
赵岢的犹豫杨巍自然看在眼里。
“你尽管说,不用有什么顾虑。大敌当前,当以大局为重。”
“是。”
赵岢当即把他发现忻州城俺答主力的部队人数异常,以及南北夹攻的态势,如实禀报给了杨巍。
杨巍神色凝重无比,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尽管他已经吩咐过宁锦加固南边城防,甚至新造了一座瓮城,可是他仍然不放心。
石州方向一直为俺答麾下各部所劫掠,卫所制度形同虚设,尚且未建立有效的军情传递,他这个山西巡抚也不知道南边和东边能来多少蒙古兵。
可见,准备还是不充足……
杨巍叹气,接着吩咐手下领来他的马匹。
“山雨欲来风满楼,随我出城迎接陛下吧。”
“是。”
……
太原城外十余里的行军小道上。
“启禀陛下,翻过眼前的山峰,下到岔路口,出去便是太原城东郊。”
嘉靖登高望远,极目远眺,声音沉着,吩咐道。
“传令下去,各千户、百户勒令所属士卒加快行军,今日内务必要在太阳下山前赶到太原城。”
“是。”胡宗宪脸上都是病态的潮红,还带着几声咳嗽。
嘉靖有些担忧胡宗宪的身体,毕竟早在几年前,胡宗宪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此番高强度作战行军,更是让他本不健康的身体雪上加霜。
胡宗宪静等片刻,确定嘉靖再无别的吩咐后,正欲转身离开。
“慢着。”嘉靖喊住了胡宗宪,“汝贞啊,这事就让尚文辉去做,你回京师去吧!”
“微臣不明白,微臣并未有过错,陛下何以要临阵换将?”
胡宗宪掷地有声,跪在地上,一拜不起。
“你伤势颇重,不可再拖下去了。朕可派亲骑护送你回京师。”
嘉靖刚刚用观运术看了胡宗宪的面相,情况不容乐观。
本来胡宗宪就不该活到这个时候,早在嘉靖四十四年就死在诏狱里。
而嘉靖穿越而来已经是嘉靖四十五年了,胡宗宪能多活三年的具体原因目前仍未可知。
嘉靖只能简单归因于是蝴蝶效应。
胡宗宪心中一震,感动不已,眼眶不禁红了,哽咽道。
“微臣不怕死,微臣身体无碍,请皇上放心!能从诏狱走到太原,能从东南茫茫大洋走到巍巍太行,微臣已经知足了!”
嘉靖摇摇头,心中叹息。
胡宗宪多年积劳成疾,领兵带战更是亲力亲为,落下了不少暗伤。加之一贯生活奢靡,纵情声色,突然间到诏狱受苦,这种落差将他的身心摧残得七零八落。
简单来说,胡宗宪此时的身体已经是神仙难救,到了病入膏肓的阶段。
“罢了,朕也不强求。”
“臣胡宗宪谢陛下圣恩,愿在阵前多杀几个敌人,以报陛下成全之义。”
嘉靖眉头紧皱,有些不耐烦地拂袖而去。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胡宗宪确实是一个会讨人开心的臣子。
会办事也能把事办得漂亮,这样的下属他很喜欢。
胡宗宪的生命进入倒计时。
而嘉靖也是。
【60:04:12】
【60:04:11】
长长的行军队伍从嘉靖身旁经过。
从队伍的前列一直到最后。
嘉靖不曾移动半分。
只有他能看着的蓝色光幕无时无刻提醒着他。
修仙长生只是镜花水月。
可。
神权和皇权,他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嚯,这不是万寿帝君吗?您老怎么在这呢?莫非您站的地方有仙人来过?乃是大隐隐于世的仙迹?”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嘉靖的沉思。
这糟糕的京师口音,地道得过分,却怎么听起来怪得很。
乌延楚甩着宽大的袖袍,大步走到嘉靖身旁。
身旁士卒丝毫不感到意外,连日的相处下来,乌延楚已经用她独有的方式博得所有人的好感。
她毕竟看起来还只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
嘉靖带出来的这些北直隶兵,普遍年纪都不小了。
谁家里没个一儿半女的,看着这个蒙古姑娘操着一口流利的京师口音。
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哪家阔绰京爷家中的女儿。
一开始只是负责看护监视她的士卒被毒蛇咬伤了。
尚文辉急得团团转,他们这是支奇兵,翻山越岭,突袭敌后,不可能带军医。
乌延楚发现后,仅用三言两语,利用周围的药草和有限的条件,让尚文辉赶紧做了紧急处理。
这才保住了那个倒霉士卒的性命。
行军打仗,就没有不受伤的,连日的高强度行军。
病的人不少。
尚文辉无奈之下,只好让这个俺答的三夫人,当起了临时的军医。
当然这也是嘉靖的默许。
“朕的面子不需要靠朕忠心的士兵的性命来维护。他们应该死在保卫家国的战场上,成为英雄,受万人的敬仰,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死在这荒郊野岭当中。”
乌延楚透过马车木板的缝隙,亲眼看了嘉靖身旁的士卒激动狂热的眼神。
当时,她也在场。
这样的场景让她终身难忘。
如此天子,如此领袖,如何是草原上出来的勇士能战胜的呢?
至此之后,乌延楚恢复了人身自由,负责给军士看病。
一来一往之间,大家都发现这个蒙古姑娘懂事得可怜。
每次给人看完病,都不让底下的人难做,非常识趣地就自己跑回她那辆破马车当中给自己绑上绳索。
按理来说别人救了你,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在大明对待恩人,是要先礼敬、再厚报、终身敬待、子孙不忘的。
然而,乌延楚这个敌国头目就要另当别论。
民族大义,国仇家恨,远在个人道德之上。
乌延楚是深入学习过汉文化的,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每次救完总是轻飘飘离去。
绝不多停留就离开了,一句话也不会说。
医嘱什么的都是直接告诉尚文辉,让他转达的。
甚至除了尚文辉、胡宗宪,嘉靖的军中,没有人知道这个三娘子居然还会汉语。
嘉靖根本不用看,也不用术法,就知道是乌延楚来了。
口音太奇怪了。
“这次是什么病?”
“一个小伙子吃了生水,染虫了。”
乌延楚随意坐在地上,摘下毡帽,长发飘落。
“你才多大,就敢叫人家小伙子。”嘉靖轻笑,乌延楚装老气的样子甚是滑稽。
“我记得你们那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乌延楚站起身来,面向丛山峻岭摇头晃脑地念道。
“……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小姑娘很得意,轻轻抚摸着散落的头发,狡黠一笑。
“在救人治病这方面,我是达者,你们是愚者。我就说一句‘小伙子’,怎么了?”
嘉靖失笑摇头:“若是草原上都是如你一般好学的人,不至于要拼着送死来抢我大明朝的东西。”
本是嘉靖无心之言。
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乌延楚真的在思考着。
这一沉默下来,尚文辉迟迟不见乌延楚回来,焦急忙慌地找来了。
看到嘉靖和乌延楚待在一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嘉靖出了意外。
“陛下,队伍走远了,应该起驾了,您不应该脱离大部队。”
嘉靖知道尚文辉的一番好意,尽管他战力无敌于世,也不会驳了尚文辉的话。
要知道,曾经的东吴也是有个自以为无敌的将军,以为自己无敌,就擅自脱离大部队。
后果相当凄凉。
“朕这就过来。”
尚文辉眼神担忧地扫过乌延楚。
这些天,乌延楚做的事他看在眼里,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本能地抱有挥之不去的敌意。
“你们大明的万寿帝君天下无敌,我一个弱女子能干嘛?”
乌延楚也是气笑。
她还怕嘉靖发了狠,忘了情地对她做些什么事情。
先前,嘉靖拖拽她的力量可是实打实的,她完全不能反抗。
手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她,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他身上蕴含的力量到底是如何凶猛。
而在尚文辉眼中,她反倒成了施暴者。
好像他们的皇帝就跟弱不禁风的羊崽一样。
嘉靖笑着挥了挥手,他这个便宜国舅行事缜密。
认死理。
办事不如胡宗宪得力,但好歹是能委以重任,至少有一点是胡宗宪不具备的。
胡宗宪打仗赢多输少,可他只报胜仗,不报败仗,小胜当大捷,败仗更是要等打下一场胜仗后,才会一起报上来。
尚文辉若是领兵,可能赢不了,但绝对不会输。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嘉靖很庆幸胡宗宪给他带出来这样一个国舅,欣赏之下,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文辉,三娘子已经答应和朕洽谈两国国事,不会乱来,不必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