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没理他，只看向苏砚：“你的手臂，沾灰了。”

　　说着便将一方布巾推了过去。苏砚低头一瞥，小臂上果然有块灰印，应该是方才在广场后退时蹭到的，她接过布巾擦了擦，轻声道：“谢谢。”

　　阿微也往苏砚手臂上瞧了眼，本也想叮嘱一句，谁知顾凌先开了口，便把话咽了回去，继续低头吃饭。

　　三人出客栈时，老板一路送出来，立在门口迟迟不肯回，语气里满是忐忑：“几位客官，那座城，是真的没事了吗？我们在这住了几十年，那城就一直在那，进去的人从没出来过，打我爷爷那辈就这样，如今真的清净了？”

　　“清了。”苏砚答得干脆，“影替的本体碎了，所有复制体都散了，城里再无异常。”她顿了顿，又叮嘱，“你们要是想进去，里头就是座普通废城，捡些废铜烂铁无妨，只是建筑朽坏，别乱碰。”

　　“好走！谢谢几位好人，保重啊——”老板在身后连连道谢，嗓门敞亮。

　　阿微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走啦！”转回身追上苏砚，“阿砚，官道往北就是京城，这趟弯路绕了整整一天，不过倒也值当，你说是不是？”

　　苏砚淡淡应了声：“嗯。”

　　“你就没别的想说的？咱们可是解决了个厉害的妖魔，护了这镇子的人，多大的事。”

　　苏砚摇了摇头：“做事本就不是为了说出来，嚷嚷开了，反倒变味。”

　　阿微叹口气，笑着打趣：“行吧行吧，你境界高。那我替你说——阿砚，你今天，做得特别好。”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这话是我说的，不算你自己标榜，怎么样？”

　　苏砚依旧往前走，没应声，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又飞快压了下去。

　　“你笑了！”阿微眼尖，立刻喊道。

　　“没有，你看错了。”苏砚头也不回。

　　“我明明看见了！阿砚，你就是笑了！”阿微语气轻快，步步紧逼。

　　苏砚偏过脸，索性加快了脚步。阿微忙跟上，又回头冲顾凌喊：“顾小姐，你也看见了吧？阿砚她刚才……”

　　顾凌摇了摇头，目光直视前方，只淡淡道：“走了。”

　　阿微噎了一下，哭笑不得：“顾小姐，你怎么也和阿砚一样，合起伙来坑我？”

　　“是啊。”顾凌说得理所应当，绕开他径直往前走。

　　阿微没了辙，只得悻悻地跟上去。午后的斜阳斜斜铺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又细又长，一路延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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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三人又赶了半天路，在一处小镇落脚。客栈虽普通，倒也干净舒适。

　　阿微回了房，撸起袖子瞧了瞧手臂上的黑痕——方才大夫看过，说是真气灼伤，不打紧，敷了药包扎好，三日便能痊愈。

　　他放下袖子，走到窗边坐下，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今日在废城的光景，尤其停在苏砚在广场边缘的那一幕。

　　当时她被黑雾死死压制，退到墙根再无退路，换作旁人，要么慌了手脚，要么便拼死硬冲，可她偏偏站定了，硬是从黑雾里撕开一道缝隙，精准找到影替核心，就那样静静等着，仿佛笃定了他和顾凌定会赶来。

　　这一幕，让阿微想起了相识以来的诸多细节，从她第一次默默往自己碗边放下碎银开始，苏砚的身影，便在他心里扎了根，挥之不去。

　　“算了，不想她了。”阿微嘀咕一声，往楼下走：“饿了，看看有没有宵夜。”

　　刚到楼下，却见苏砚也在。她坐在角落的桌边，面前摊着一册厚本，正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手边还点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落在她笔尖，映得纸页字迹清晰。

　　这是苏砚的习惯，前世做研究时便爱把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如今斩妖除魔，这习惯也依旧保持着。每次解决完妖魔，她都会把细节记在这本集市上买来的书上，日子久了，书便也愈渐厚重。

　　“阿砚，还没睡？”阿微走过去。

　　苏砚头也没抬，笔尖不停：“记点东西，把今日废城的影替，还有它的特性、打法、识破的法子都写下来，下次再遇上，总能用得上。”

　　阿微颇感意外：“你把这些都一一记着，不嫌累？”

　　苏砚耸耸肩，语气平淡：“没事，习惯了。写下来搁在纸上，脑子里就清净了。”

　　阿微在她对面坐下，好奇道：“这本书，你从入行到现在，记了多少妖魔了？”

　　苏砚略一思索：“一百多个了。”

　　“能给我看看吗？”

　　苏砚抬眸看他：“你想看什么？”

　　“随便翻翻，你要是不愿，那就算了。”

　　苏砚合上册子，推到他面前：“想看便看，无妨。”

　　阿微眉眼一弯：“肯给我看，说明你信我。”

　　苏砚嗤笑一声：“那我信任的人多了去了，快看好了，不然我就收回来了。”

　　又补充道，“你要是懂的比我多，看完了帮我补充一下。”

　　阿微笑着接过册子，从头翻起。苏砚则取了张新纸，继续低头书写。

　　客栈楼下静悄悄的，唯有油灯燃动的轻响，偶尔夹杂着楼上客人的脚步声，却丝毫不扰人。一人写，一人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叠在桌边，静谧又安然。

　　阿微看了大约半炷香，翻到一页，打了个哈欠：“阿砚，这里，这个妖魔，你记的是它怕火，但不只是怕火，它怕的是真阳之气，火是真阳的一种显化，但不是全部，你下次遇上，如果没有火，真阳之气的武者也能压制。”

　　“我可以在旁边加个注吗。”

　　苏砚漫不经心的说道：“加呗，笔在这里。”

　　她把笔推过去，阿微接过笔，在那页的旁边，加了几行字。

　　写完他把笔放下：“还有这里。”

　　他又翻了几页：“这个，你记的打法，是正面的，但这种妖魔，正面打消耗大，它有一个弱点，它的感应范围是圆形的，圆的边缘，有盲区，从盲区进，它感应不到，那个盲区……”

　　他把位置说了：“在这里，你记一下。”

　　苏砚点点头：“嗯。”

　　她把他说的记下来：“还有吗？”

　　阿微想了想：“还有几个，我再慢慢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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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楼的栏杆边，顾凌静静伏着，目光落在楼下那抹暖黄的光影里，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这两个人，到底在折腾什么……”

　　“算了，反正那些字我也看不懂。”

　　末了又轻轻蹙眉，似是担忧：“苏砚啊，可别被这家伙骗了。”